第五百六十三章 规矩就是规矩(1/2)
四月初,老钟的铁线拳馆迁进茨厂街。
和义堂的旧货栈一楼原先堆麻袋和铁桶,清空之后是整片空场,青砖地被麻袋压了二十年,坑坑洼洼,学员用碎砖和黄泥填了三天才平。
二楼三楼隔成宿舍和教室,楼梯扶手断过两截,重新接上,接口处的木色比旁边浅。
那扇卸下来的铸铁门,老钟没让装回去。
门竖在进门的墙边,半寸厚,掌印朝外,五根手指分得清清楚楚。
新来的学员头一天进门都要在门前站一会儿,钟耀祖过来赶人,赶两回就不赶了。
匾重新做了一块,八个字照旧:“精研武学,振我中华”,底下加了一行小字:“南洋华人武术总会吉隆坡分会”。
挂匾那天茨厂街的铺子自发早半个时辰上门板,整条街腾出来给运东西的车过。当铺东家把免掉的月例折成米,一次送来四十担,朱冉这回收下,转手拨给学堂做伙食。
同一个月,执照下来之后的头一次造册在新加坡外岛做完。
历次缴获的海盗枪械全部报备入库,枪身编号打进册子,弹药按盒登记。
护航队三十人,一人一本证件,正面贴照片,背面按指印,臂章是航运商会的标记,白底蓝线,缝在左臂。
朱冉拿着一本证件翻了三遍,翻到最后一页把册子合上。
“以前咱们的人带枪上船,遇上水警要绕道走。”
陈湛道:“现在不用绕。”
“水警要查……”
“他查他的编号,编号在册。”陈湛道,“查完了让他走。”
朱冉把证件收进抽屉,手在抽屉沿上停了片刻才推回去。
跟着中华盟从津门走到南洋,二十多年,见官就躲的日子过惯了,手里的枪头一回摆在明面上。
五月,牛车水。
叶凝真把三样东西摊在内堂的红木桌上。
第一样是一张海图,湄南河口画了个圈,圈里注着一处私人码头,挂的招牌是米行。
第二样是两枚弹壳,一枚来自去年福海号那一仗,一枚是上个月槟城水警在近海捞上来的,两枚底部的铭文都被磨平,磨痕的走向、深浅、起手的位置完全一样。
第三样是一小瓶保养油,郭鸿泰的船长从曼谷带回来的。
“同一个工场处理的。”叶凝真道,“油是新的,出厂不到一年。散货没有这个规矩,能把几百支枪的铭文一支一支磨平,还配得上稳定的保养油,后头养着一整套军械所。”
朱冉道:“在哪。”
“泰缅边境,山里。”叶凝真把海图往北边一推,指尖落在一片没有地名的空白上,“四九年之后撤过去的残部,番号还在,编制还在,三百多人,轻重机枪都有,两门迫击炮,一部美制电台。烟土换枪,走曼谷下南洋。”
陈湛把两枚弹壳拿起来,在掌心里颠了颠,搁回桌上。
“海上都你来处理,山里的我去。”
叶凝真把海图拉到自己面前,摸出铅笔,在安达曼海那几个无淡水的小岛上依次画圈。
五月下旬,安达曼海。
三条货船走的是从槟城往仰光的老航线,货是橡胶和锡锭,压在舱底,吃水很深。
护航队三十人分作四个点位,前甲板、后舱口、驾驶舱两侧、货舱通风口,每个点两人以上,退路和掩体在出海前一天都用粉笔画在了舱壁上。
唐海跟船,头一趟,被派在货舱通风口,手里一根短棍。
叶凝真在前甲板。
夜里两点过后风起,浪高一米出头,船头往上抬的时候,甲板上站不住人,护航队的人一半趴着,一半半跪着,胳膊架在缆桩上。
海盗从下风侧摸上来。
三条改装快艇,引擎压得很低,靠到八百米才加速,艇上各架一挺冲锋枪,枪口的火光在浪里跳。
钟耀祖在后舱口先开的火。
一梭子二十发打出去,前面的浪头刚好把船身托起来,弹着点全落在水面上,激起一排白花,离最近的快艇还差几十米。
他把弹匣退下来,骂了一句粤语。
“别打了!等近了再打!”
护航队的枪声稀稀落落停了。
甲板往下落,船头砸进浪里,一整片水从舷侧翻上来,钟耀祖伏在舱口把脸埋进臂弯,海水从后颈灌进衣领。
他抬起头的时候,看见前甲板上站着一个人。
叶凝真前脚虚,后脚踩实,膝盖微屈,是八卦掌趟泥步的桩。
船头往上抬,她的膝往下沉了三分,船头往下落,她的腰往上提了三分,整个人跟着船板起伏,肩以上不动。
枪托抵在肩窝里,枪管平着,指向海面。
钟耀祖看着她的后背。
风很大,她身上那件灰布短打的下摆被吹得贴住腿,头发在脑后挽着,银簪子别得很正,从他这个角度只看得见半张侧脸和一截脖颈。
她的呼吸看不出来。
胸口没有起伏,肩胛没有动,人站在颠簸的甲板上,像跟船板长在一起。
抱丹之后气血内敛,五脏归位,心跳能自己压下去。
练枪的人都知道一件事,人的枪口跟着心跳走,心脏每跳一下,血往上冲一次,枪口跟着偏一线,八百米外就是一丈。
压不住心跳的人,永远打不了远距离的活靶。
叶凝真在两次心跳的空当里扣扳机。
浪也有周期。
从船头抬起到砸落,一个来回七息半,七息半里头,船身在浪顶和浪底交接的位置有一瞬是静的,静得极短,短到常人分辨不出。
她数了三个来回。
第一枪响的时候,钟耀祖以为她走火了。
八百米开外,最前头那条快艇的艇尾一歪,横着甩进浪里,速度掉下去,艇上的人往一边倒。
驾驶的位置空了。
第二条快艇从侧面绕上来,艇首那挺冲锋枪打了一个短点射。
第二枪。
机枪手往后仰过去,人从艇舷上翻下海。
副手爬上机枪位,两只手刚握住握把。
第三枪。
副手趴在了机枪上,枪口垂下去,对着自己脚下的艇板。
第三条艇看见前面两条的样子,掉头就跑。
引擎拉到最大,艇尾拖出一条白线,六百米,七百米。
叶凝真把手里的短枪往腰后一插,弯腰从甲板上拎起一支长枪,拉栓,上肩。
前后两枪。
打在艇尾的舵机上。
快艇的引擎还在响,舵卡死了,艇在海面上原地打转,转了七八圈,艇上的人跳了海。
钟耀祖趴在舱口,耳朵里全是风声和引擎声。
七枪。
他在心里数了两遍,七枪,一枪不多。
枪声的间隔他也听出来了,均匀得很,一声一声压着来,跟练拳打鼓点是同一个节奏,快慢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他自己端枪的时候,呼吸压不住,肩膀跟着船晃,准星在浪里上上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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