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山中无主,入者皆家(1/2)
三盏油灯后面的石门,立在白桦林尽头。
门高不过两丈,门身却厚得看不出是什么石料。
石面上没有凿痕,像是整块山体被人从中间劈开,再用某种黑色的浆汁重新粘合。
那道横着的裂口,正随着山腹里的低吼一点点睁开。
裂口内没有眼珠,只有一片湿漉漉的黑。
黑里浮着无数细小的火星,像隔着很远的地方,有人正提灯赶路。
陆远站在石门前,没有急着靠近。
“这不是门。”
周衡问:“是啥?”
“是眼皮。”
陆远将刀尖插进脚下冻土,俯身摸了一把门前的地面。
土是干的。
可指腹上却沾了一层水。
那水带着铁锈味。
“山里的东西在看咱们。”陆远道,
“三盏灯是三只瞳孔。只要门睁开,咱们的行踪就会被主窟看见。”
王成安朝三盏灯看了一眼。
“那就别让它睁。”
“已经睁了一半。”
“还能按回去?”
“能。”
陆远取出铁算盘留下的黑灰,又把从骨碑、影碑和母碑上剥下来的三片空白石屑摆在地上。
三片石屑一落地,石门内的黑色裂口便明显缩了一下。
林照玄道:“碑字被剥下来以后,能压住它?”
“碑是邪神的账,字是账上的名。”陆远说,
“字空了,账便短了一截。可这些空缺不能随便放,否则邪神会借空位换气。”
他将三片石屑排成三角,随后从怀里取出一截红绳。
红绳是从外窟带出来的引路绳,原本拴着回字木片。
之前缠过守骨碑的邪祟,绳上已经染了一层发黑的血色。
陆远用红绳将三片石屑连起,结成一个三角结。
“骨是死处,影是行处,母是生处。”
“死、行、生,三处相连,便能暂时闭住邪神的窥眼。”
“但还缺一个东西。”
许二小问:“缺啥?”
“家。”
陆远抬头看向石门。
“不是人的家,是山里的家。”
他从地上捡起一小块白桦树皮,在树皮内面用刀刻了一个方框。
方框中间留着一道缝。
“屋有四壁,门有一缝。四壁护生,门缝通气。咱们得让这座山认出,邪神不是屋里的主人。”
宋青禾道:“怎么让山认?”
陆远将树皮贴在石门前,双手结印。
左手掐寅诀,拇指压住无名指和小指,食指、中指并拢;右手作剑诀,指尖朝下,先点树皮,再点自己眉心,最后点地。
“山为屋,石为墙,土中有脉,木上有霜。”
“今借山门三寸地,不请邪主,不迎鬼王。”
“屋中若有主,先验其名;门中若无主,便还其方。”
“家不容盗,门不容僭。”
“敕山归位,敕门闭眼。”
念完,他双手合十,掌心在胸前停了一息。
“合。”
树皮上的方框亮起一点白光。
那点白光沿着树皮四角蔓延,最后贴上石门。
石门里的黑色裂口猛地闭合。
三盏油灯同时熄灭。
白桦林中所有树木发出一声低沉的摩擦声,像成百上千扇木门同时关上。
“成了?”王成安问。
“不成。”
陆远看着石门。
“它没闭,是换了地方。”
话音刚落,三盏熄灭的油灯重新亮起。
只是灯火已经不在石门外,而是在众人身后。
林照玄回头看去,脸色微变。
他们走过的石阶不见了。
身后变成了一条狭长的木板路。
木板路两边,立着一间间低矮的木屋。
每间木屋门口都挂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的字各不相同。
有“屯”。
有“铺”。
有“站”。
有“家”。
木板路尽头,传来马车缓慢行进的声音。
“别回去。”陆远道。
可已经晚了。
王成安脚边那块地面突然裂开,一只沾满泥水的手从木板缝里伸出来,抓住了他的脚腕。
他挥起算盘残框就砸。
那只手立刻缩回去。
可木板路两侧的木屋门,却同时打开了。
屋里没有人。
每间屋内都摆着一张桌子。
桌上有碗,有筷子,有盛满热气的高粱米饭。
最里面的木屋里,还挂着一件件旧棉袄、毡帽和皮靴。
这些东西全都像刚有人穿过。
“这就是家碑的法。”
陆远道。
“它不现本体,先造一座屯子。”
“让人以为自己已经走出山。”
周衡望着那些木屋。
“这些屋里有炕。”
“有炕也不是真的。”
陆远指向屋檐下的木牌。
“看牌子。”
木牌上的字开始变化。
“家”字变成了“借”。
“屯”字变成了“葬”。
“铺”字变成了“供”。
“站”字变成了“等”。
石门后那只闭合的黑眼,已经映在每一块木牌上。
它没有放弃窥视,只是把窥视藏进了屋子。
“家碑就在这条路上。”陆远道,
“但咱们不能进屋。只要进屋坐下,屋就会把人的影子留住。”
许二小道:“那咋走?”
“走中间。”
“木板路也是屋里?”
“路没有影子,才是路。”
陆远从腰间取下黑木牌,沿着木板路向前一掷。
木牌落地,没有弹起。
它立刻被一层黑霜覆盖。
“路也被封了。”
陆远拔刀,刀身横在胸前。
“那就开一条。”
他取出从母碑木胎里剥下来的黑色碎屑,放在刀背上,用拇指压住。
“家以墙为界,路以脚为界。”
“山中有路,路不收人。”
“今日借碑一线,劈开假屯。”
“凡屋不迎,凡门不藏;凡炊烟不养生,凡炕火不留魂。”
“开路!”
陆远挥刀斜劈。
刀锋落下,木板路中间顿时裂开一道白线。
白线从众人脚前一直延伸到路尽头。
两旁木屋里的高粱饭瞬间变成黑泥,碗筷纷纷落地。
一阵阵哭声从屋中传出。
有老人哭,有孩童哭,也有男人在门后低声说:
“进来吧。”
“外头冷。”
“进来就有炕。”
“进来就算一家人。”
许二小背上起了一层冷汗,却没有停步。
他们沿着白线向前走。
每走一步,脚下便有一只手从木板缝中探出。
那些手抓不住人,只能在白线外疯狂刨抓。
走到半途时,右侧一间木屋的门突然砰地打开。
一张巨大的黑色牌位从屋内飞出,直立在路中央。
牌位上写着:
“山中无主,入者皆家。”
牌位后方,站着一个穿旧长袍的高大男人。
男人脸色灰白,嘴唇上贴着一条红布。
他没有走,只伸出一只手,指向牌位。
“留名。”
陆远停下脚步。
“你守家碑?”
男人点头。
“留名,便可进屋。”
“进屋做什么?”
“吃饭,取暖,睡觉。”
“然后呢?”
男人嘴唇上的红布微微动了动。
“留下。”
“留下多久?”
“留下到死。”
“死了呢?”
“死了便归家。”
这句话说完,四周的木屋里同时亮起灯。
无数黑影从屋中探出头来。
每一道黑影都没有脸,胸口却挂着木牌。
男人伸出第二根手指。
“留名。”
陆远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取出一张空白供纸。
“你要谁的名?”
男人指向陆远。
“你的。”
“我若不留?”
“你无家可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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