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山中无主,入者皆家(2/2)
“无家可归,便不能走?”
“不能。”
陆远看着那块牌位,忽然道:
“家碑不是收名。”
“它收的是‘无处可归’。”
高大男人的身体轻轻一颤。
陆远继续说:
“真正的家,不靠牌位定,也不靠屋子定。”
“家在四方,人在其中。你们把屋子留下,把人拿走,才造出这条假路。”
男人嘴唇上的红布忽然绷紧。
“胡说。”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每块木牌都没有姓?”
男人不答。
“为什么每间屋都摆着饭,却没有灶火?”
仍不答。
“为什么每双鞋都朝门外摆,鞋里却塞满黑土?”
四周木屋猛然一震。
屋檐下的木牌纷纷断裂。
男人身后的高粱米饭全部化为泥水,从桌上流到地面。
陆远抬刀指向牌位。
“因为这里不是家。”
“是把人困住以后,给尸体摆的供桌。”
男人终于发出怒吼。
他撕掉嘴上的红布。
红布下并非嘴,而是一条缝满了黑线的裂口。
无数黑线从裂口中喷出,朝众人脚下缠去。
“动手!”
陆远一声令下。
许二小抡起红布,横着扫向左边屋檐。
红布击中屋檐,屋顶的白雪轰然落下,将两间木屋压塌。
王成安将算盘残框砸向右侧木牌。
木牌断裂,屋内的黑影立刻发出一阵尖叫。
林照玄甩出墨斗线,套住高大男人的腰,将它拖离牌位。
周衡趁机冲上前,短刀横削,砍断男人伸出的黑线。
宋青禾提着油灯,将灯火照向牌位背面。
牌位背后没有木纹,只有一条条密密麻麻的红线。
红线从牌位底部延伸到木板路下方。
她喊道:
“碑根在地下!”
“别挖。”陆远道,“要断根,不是毁碑。”
他从地上抓起一把黑泥,混入朱砂,抹在刀刃上。
随后,他以左脚为轴,踏出七步。
第一步,踏天门。
第二步,踏地户。
第三步,踏人门。
第四步,踏鬼门。
第五步,踏生门。
第六步,踏死门。
第七步,回中宫。
每一步落下,陆远都念一句:
“天门不开,地户不泄。”
“人门守名,鬼门守骨。”
“生门不借,死门不留。”
“中宫立界,四方归位。”
最后一步落下,他转身将刀锋朝地面一刺。
“断你假家,不断山根!”
刀锋刺进木板。
没有巨响。
整条木板路却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从中间勒住,所有木屋同时向内收缩。
牌位上的“家”字裂开。
裂缝中露出一粒灰白色的米。
那粒米不断跳动,仿佛里面藏着一颗心脏。
陆远以两指夹住米粒,念道:
“屋是土,饭是生,名是客,愿是主。”
“无主之屋,不留活口。”
“无生之饭,不养邪胎。”
“归土。”
他将米粒按进木板缝隙。
整条路上的木屋突然安静。
门一扇接一扇关上。
桌上的碗筷自行碎裂。
高大男人被墨斗线缠住,身体迅速塌陷,长袍下露出一具由门板和牌位拼成的骨架。
它伸手抓向陆远。
“你没有家。”
陆远退开半步,避过指爪。
“我不需要你造一个。”
骨架胸口的木牌裂成两半。
“家碑”上的“家”字缓缓褪去,只留下一块空白石片。
木板路也随之崩解。
众人脚下同时一空,像从高处跌落。
陆远一把抓住石阶边缘,另一手拽住许二小。
王成安、周衡和林照玄各自抓紧石壁上的木桩。
宋青禾被一股黑风卷向下方。
陆远将腰间红布甩出。
“抓住!”
宋青禾一把缠住红布。
五人悬在半空。
下方没有石阶,只有漆黑深渊。
深渊里传来无数木板断裂的声音。
白桦林、木屋、假屯子,全都在下坠。
而那块空白的家碑碎片却没有落下。
它停在半空,缓缓飘向深渊深处。
陆远看见碎片下方,一座倒悬的石窟正在黑暗中显形。
石窟像倒扣在山腹里的巨碗,四周插满了黑色木桩。
每根木桩上,都挂着一盏惨白的灯。
灯下悬着一块块石牌。
“父、姓、声、愿……”
剩下的碑牌,竟全部在那座倒悬石窟中。
而最深处,有一团庞大的黑影盘踞在石窟中央。
它没有完整的形状,像一张尚未睁开的脸。
但那张脸周围,已经生出了七只大小不一的眼睛。
其中一只眼,正望着陆远。
陆远心中一沉。
邪神尚未完全醒来,却已经看见他们。
黑影中传来一道声音。
不是男声,也不是女声。
像整座山的石头同时开口:
“又有人来取名。”
“那便把命留下。”
话音一落,悬在半空的众人脚下,骤然伸出无数黑色锁链。
陆远一刀斩断两根,第三根却已经缠住了他的脚踝。
锁链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姓。”
陆远低头看去。
那一个字正在吸收他的血。
与此同时,倒悬石窟深处,一块石碑缓缓亮起。
“姓碑。”
林照玄喊道:
“师兄,先断锁链!”
“不。”
陆远抬头看向那座石窟。
“锁链不是冲咱们来的。”
“它在找一个能写上去的姓。”
“只要姓碑有名,邪神就能借着这个名,把咱们全部钉进山里。”
他将刀锋收回腰间,反手抓住缠脚的锁链。
“咱们下去。”
王成安一惊。
“下去?”
“主窟就在
陆远看着那七只缓慢转动的眼睛,声音沉着。
“既然它已经看见咱们,就不能再按它安排的路走。”
“它要咱们留下姓。”
“咱们就把空碑送到它眼前。”
陆远猛地扯紧锁链。
锁链另一端传来巨大的牵引力,五人同时朝倒悬石窟坠去。
风声从耳边撕过。
黑暗里,七块石碑依次亮起。
父碑。
姓碑。
声碑。
愿碑。
以及尚未现形的最后三块碑。
石窟中央,那张庞大的黑脸缓缓张开。
它的第一只眼睁到极限。
眼中没有瞳孔,只有一条通往井底的黑路。
陆远在坠落中拔刀,刀锋斜指下方。
“都护住心口。”
“不要听它叫你们。”
“不要答它问你们。”
“等落地以后,先毁灯,不碰碑。”
下方,那道庞大的声音再次响起:
“陆远。”
这一声落下,缠住他脚踝的锁链骤然收紧。
陆远的身体猛地一沉。
可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答应。
只是将刀尖对准那只睁开的眼睛。
“你叫错了。”
他在坠落中低声道。
“我的名,不归你管。”
五人的身影随即一同坠入倒悬石窟。
黑暗合拢。
石窟深处,七盏白灯同时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