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灯中诸愿,归灯不归我(1/2)
倒悬石窟的石壁在头顶合拢。
陆远五人没有落在地上,而是同时被一层黏滑的黑膜托住,悬在石窟中央。
黑膜像蛛网,又像井底结成的油皮,承住身体后立刻向四周收紧。
七盏白灯挂在石窟边缘。
灯下各有一块石碑。
有的碑面已经显出字来,有的仍旧空着,只有碑根处不断渗出黑水。
最先亮起的是“姓”碑。
石碑上没有完整的字,只有一道横折,像有人正隔着碑面一笔一笔往外写。
每写一笔,缠在众人脚上的锁链便收紧一分。
王成安咬牙道:
“这东西在逼咱们报姓!”
“不能说。”
陆远将刀插进黑膜,借力站稳。
“姓碑不是在问咱们的姓,它在替咱们写姓。”
“只要它写成,咱们便成了这座山里的东西。”
周衡抬头看向石碑。
“那怎么断?”
“先断供灯。”
陆远指向七盏白灯。
“灯是碑的眼,碑是邪神的账。”
“灯不灭,碑就能继续写。”
林照玄环顾四周。
“石窟悬空,灯挂在岩壁上,咱们够不着。”
“够不着就让它自己下来。”
陆远从怀中取出一枚骨钉。
骨钉是铁算盘留下的东西,原本已经发黑,钉尖却仍有一点朱砂色。
他将骨钉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右手掐诀,左手按住刀柄。
“孤灯照碑,碑照无名。”
“灯有灯脚,碑有碑根。”
“今日借骨为钉,借影为绳,取其灯,不动其石。”
“灯落!”
口诀念完,他把骨钉朝“姓”碑旁的白灯掷去。
骨钉没有飞到灯上,而是钉进了白灯下方的黑影。
那盏白灯猛地一晃。
灯火被一股无形之力拉长,灯罩里传出密集的指甲抓挠声。
“它不是灯。”宋青禾道。
“灯里有人。”
“是被收进去的影子。”
陆远道:“那就把影子放出来。”
他抬脚踩住脚下黑膜,刀尖在膜面上划出一道半圆。
随后以左手掐“开阴门诀”,拇指压中指根,食指、中指向前并拢,指尖朝下。
“门开一线,气走一缝。”
“灯中有影,影中有名。”
“不是山养,不是碑收。”
“归人脚下!”
他将剑诀沿半圆一划。
“开!”
“姓”碑旁的白灯骤然炸开。
没有火焰,只有一大团灰白色的影子从灯罩中喷出。
影子落到黑膜上,迅速分裂成几十道,朝石窟边缘爬去。
白灯一灭,王成安脚上的锁链立即松动。
可石碑上的姓氏也随之向前多写了一笔。
黑暗中的声音再次响起:
“灯灭一盏,名进一笔。”
那声音像从石窟四面传来,又像就在每个人耳边。
“你们毁掉多少灯,便替我写下多少人名。”
“那就把七盏全灭。”
陆远提刀朝第二盏灯看去。
“它用碑字压人,不让咱们停。”
“咱们就快过它。”
陆远将一块空白的家碑碎片抛给许二小。
“二小,接着。”
许二小下意识伸手接住。
碎片一入掌心,便有黑气顺着他的手腕往上钻。
他脸色一变,差点把碎片扔出去。
“攥住!”
陆远喝道。
“它是空碑,能把邪神的字暂时压回去。”
“俺拿着它干啥?”
“去撞灯。”
许二小咬紧牙,踩着黑膜向石窟边缘冲去。
黑膜随着他的脚步不断下陷,几只没有头的黑手从膜下伸出,抓向他的脚。
王成安抡起算盘残框,将黑手一只只砸开。
“二小,左边!”
许二小侧身避过,冲到第二盏白灯下方。
那盏灯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哭声:
“别碰我……”
许二小没有停。
他将空白石片重重拍在灯罩上。
白灯炸裂。
灰白影子从中冲出,贴着许二小的脸掠过。
许二小只觉眼前一黑,耳边像有许多人同时说话:
“你没有名字。”
“你是捡来的。”
“你生来就该留在山里。”
他脚下一软,险些跪倒。
陆远隔着黑膜喝道:
“二小,听我的声音!”
“俺听着!”
“脚下是什么?”
“黑膜!”
“手里是什么?”
“石片!”
“你站在哪儿?”
“山腹!”
“你是谁?”
许二小咬破舌尖,猛地抬头。
“许二小!”
这一声震得石窟回响。
“俺是玄门弟子,是陆哥儿的师弟!”
“不是山里的东西!”
石片上的白光骤然一亮。
第二盏白灯随之熄灭。
那道从灯中冲出的灰影停在半空,像是被这句话钉住,片刻后化作一缕白雾,落回许二小脚下。
王成安看向陆远。
“这也行?”
“名不是只能从血缘来。”陆远道,“人自己认下的名,也能立在地上。”
“赶紧走!”
第三盏灯下,林照玄已经到了。
他没有使用兵器,而是将墨斗线绕在手腕上,以左手持线,右手结“缚灯诀”。
“墨走朱门,线锁阴灯。”
“灯不照人,灯只照碑。”
“灯中邪气,归于灯腹。”
“缚!”
墨斗线弹出,缠住灯杆。
林照玄猛然一扯。
第三盏白灯没有熄灭,反而猛地向下坠落,灯火直冲他的面门。
宋青禾将油灯掷出。
两盏灯在空中相撞。
宋青禾的油灯碎裂,里面的灯油没有洒开,而是化作一团暗红色的火,贴上白灯。
白灯的火焰变成了黑色。
林照玄顺势将墨斗线一收。
“落!”
第三盏灯砸入黑膜,灯罩碎裂。
从灯中逃出的影子没有四散,而是凝成一个跪地的人形,双手捂着脸,口中不断重复:
“我不想留在这里……”
宋青禾看了一眼,立即道:
“别去碰它。”
“它不是活人。”
陆远点头。
“它只是被困久了以后留下的一段念头。”
“念头能放,不能带。”
随着三盏白灯熄灭,石窟中央的黑膜开始松动。
那张庞大的黑脸从黑暗中压下来。
它没有五官,只有一张横贯石壁的裂口。
裂口张开,吐出一阵腥风。
“你们把我的灯拿走。”
“便用自己的眼来照。”
黑风卷向众人。
陆远抬手挡在脸前,袖口顷刻间被风割出几道裂口。
周衡被风卷得离开黑膜,身体向石窟边缘撞去。
王成安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腰。
“别松!”
“我没松!”
“俺说的是你别松!”
两人同时向下滑去。
陆远将刀插进黑膜,又把红布甩出,缠住王成安手腕。
“照玄、清禾,去第四盏灯!”
“二小,护住他们!”
“你呢?”宋青禾问。
“我去看它的脸。”
陆远拔刀,向石窟中央走去。
黑膜在他脚下不断翻涌,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活物身上。
那张黑脸越来越近。
它的裂口里没有牙齿,而是一排排竖立的石碑。
每块石碑上都刻着一个模糊的人名。
那些名字不断变化。
有的变成“父”。
有的变成“家”。
有的变成“姓”。
还有一些,根本不属于任何人间文字。
“你不是神。”陆远道。
黑脸停顿了一下。
石窟中的风声忽然消失。
“供我者称我为神。”
“畏我者称我为主。”
“入我山者称我为眼。”
“你凭什么否认?”
“因为神不会躲在供物后面。”
陆远握刀继续向前。
“你只能借尸、借碑、借灯、借人的名字开眼。连一具完整的身体都没有,也配称神?”
石窟中响起低沉的震动。
“身体只是器。”
“名字只是门。”
“你们才是供物。”
“那你为什么不下来拿?”
陆远抬刀指向黑脸。
“是被什么锁着,还是根本不敢离开?”
黑脸裂口缓缓收缩。
它的七只眼睛同时转动。
其中一只眼睛盯住陆远脚下的影子。
那块缺失的影子边缘立刻裂开,一条黑线从中钻出,缠上他的脚背。
陆远低头,刀锋下压。
黑线被斩断。
“它怕的是‘生’碑。”陆远道,“阿生还在井里,所以你不能从这里出去。”
黑脸猛然向后退了一丈。
这一次,众人终于看清。
黑脸后方连着一根巨大而粗重的黑色胎根。
胎根从石窟最深处扎来,贯穿黑脸,向下延伸进倒井方向。
根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孔洞。
每个孔洞中,都有一只眼睛。
有老人眼,有孩子眼,有兽眼,还有一些无法分辨属于什么东西的眼睛。
这些眼睛共同睁开,望向陆远。
“你想救那口井里的东西?”
“我想断你的供线。”
“那孩子会死。”
“这是你最常用的话。”
陆远冷声道。
“把你要害的人说成不可救,便没人敢动你的根。”
黑脸中的声音变得低沉:
“你们已经断了三碑。”
“再断三碑,山根崩裂。”
“山根崩裂,百里冻土下沉。”
“屯子、道路、河道,都会被黑水吞没。”
“到那时,死的人更多。”
王成安刚好被拉回黑膜,听见这话,喘着气道:
“它咋又开始吓唬人?”
陆远没有回头。
“它说的未必全是假。”
“但它把山根和自己绑在了一起。”
“咱们若只毁碑,山确实会塌。”
“所以要先把剩下的供线剥出来,再断根。”
黑脸道:
“你做不到。”
“那就试。”
此时,第四盏和第五盏白灯同时熄灭。
林照玄与宋青禾各自退回。
石窟边缘只剩两盏灯。
一盏在“声”碑下。
一盏在“愿”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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