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灯中诸愿,归灯不归我(2/2)
“声碑和愿碑不能一起灭。”陆远忽然道。
“为什么?”周衡问。
“声是叫人的东西,愿是留人的东西。”
“声音一断,愿便会变成空壳;愿一断,声音便会失控。”
“得先断声,再封愿。”
他看向林照玄。
“照玄,去声碑。”
又看向宋青禾。
“清禾,守愿灯。”
“不要灭。”
宋青禾点头,站到最后一盏灯下。
陆远与林照玄同时向“声”碑移动。
声碑前悬着一只铜铃。
铜铃没有铃舌,却不断发出声音。
“陆远。”
“许二小。”
“王成安。”
“林照玄。”
“宋青禾。”
“周衡。”
每喊出一个名字,石窟深处便有一道黑影回应。
那些回应声越来越近,仿佛有人正在黑暗中一遍遍学着众人的名字。
林照玄抬手捂住耳朵。
“不能听。”
“捂耳没用。”
陆远道,“声从石头里来。”
他将两枚骨钉交给林照玄。
“钉住铜铃两侧,不让它震。”
林照玄接过骨钉,沿着黑膜边缘奔向声碑。
铜铃忽然自行转动。
铃声化成一条黑线,直取林照玄咽喉。
陆远挥刀斩去。
黑线被刀锋剖开,里面竟传出孩子哭声。
林照玄趁机将第一枚骨钉钉入铃架。
“天聋!”
第二枚骨钉钉入碑底。
“地哑!”
他双手结诀,食指、中指并拢,拇指压住无名指、小指,掌心朝外。
“声出有门,声止有界。”
“非人之声,不入我耳;非我之名,不落我身。”
“铜铃闭口,石碑闭账。”
“闭!”
铜铃停止转动。
石碑上的“声”字裂开一道缝。
可就在此时,宋青禾身后的愿灯忽然亮到极致。
灯火之中,浮出无数双手。
那些手抓住宋青禾的衣袖、发梢和脚踝,将她一点点拖向灯芯。
她没有喊。
只是死死握住灯杆。
陆远转头看去。
“清禾,别灭灯!”
“知道!”
“把灯移到愿碑正前。”
“怎么移?”
“用影子。”
宋青禾立刻明白。
她将自己的影子踩在脚下,右手掐“引影诀”,左手持灯,缓缓向前挪动。
每走一步,灯中便有一只手抓住她。
她身后的影子被拉得细长,却始终没有脱离脚底。
“影为脚,愿为心。”
“心不外借,愿不外求。”
宋青禾低声念着陆远教过的口诀。
“灯中诸愿,归灯不归我。”
她将油灯放到愿碑前。
灯火从白色变成了红色。
愿碑上的字终于显现出来。
那不是“愿”。
而是一大片密密麻麻的手印。
每一枚手印下,都刻着一个愿望。
“求雨。”
“求子。”
“求财。”
“求路。”
“求活。”
这些愿望本来都属于活人,却被邪神收进碑中,变成了供养它的火。
陆远看向石窟中央的黑脸。
“它不是靠恐惧长大。”
“它靠愿望长大。”
“人越想活,越想回家,越想求一条路,它便越有力气。”
黑脸第一次发出真正的怒吼。
石窟中所有眼睛同时睁开。
黑色胎根猛地抽动,七块石碑全部离地,朝众人撞来。
“散开!”
陆远一把推开许二小。
“姓碑”擦着他肩膀飞过,砸在石壁上。
“父碑”撞向王成安,被周衡用短刀格住。
“愿碑”前的红灯剧烈晃动,宋青禾险些被掀下黑膜。
林照玄抄起墨斗线,套住“声碑”,将它往回拽。
石窟内乱成一片。
陆远没有去追飞动的石碑,而是看向那根黑色胎根。
它每一次抽动,七块石碑便跟着移动。
碑不是主体。
胎根才是。
“所有人,别管碑!”
陆远喝道。
“压住胎根!”
众人同时转向中央。
陆远取出最后一枚骨钉。
那是铁算盘留下的第三枚骨钉,也是最短的一枚。
骨钉上刻着三个极小的字:
“钉其眼。”
陆远将骨钉夹在双指之间,闭眼听了三息。
胎根的抽动没有固定节奏。
可每次抽动之前,石窟深处都会传来一声极轻的水响。
那是倒井的水声。
胎根与倒井相连。
陆远睁眼,猛然冲向中央。
黑脸吐出一道黑光。
陆远侧身避开,黑光擦过胸口,在衣襟上烧出一个大洞。
他没有停。
第二道黑光落下时,周衡从侧面挥刀,将黑光劈偏。
第三道黑光袭来,王成安用算盘残框挡住,整个人被震得跪倒。
“陆哥儿!”
“再给我三息!”
陆远冲到胎根下方。
那里没有地面,只有一处不断收缩的黑色孔洞。
孔洞周围长满细小眼睛。
每只眼睛都在盯着他。
陆远将骨钉对准孔洞。
左手掐雷诀,右手剑诀压钉。
“天雷不落地,地火不烧山。”
“孤钉不钉根,只钉邪眼。”
“眼不开,根不走;根不走,碑不动。”
“以铁算盘旧骨为引,以断账之名为凭。”
“钉!”
他将骨钉刺入孔洞。
轰!
黑色胎根猛然收缩。
石窟中央的黑脸第一次发出惨叫。
七块石碑同时坠落,重重砸入黑膜。
黑膜被砸出七个深坑。
缠住众人的锁链一根接一根断裂。
唯独“姓”锁还缠在陆远脚上。
那块姓碑落地之后,碑面上的半个字已经写完。
只差最后一笔。
黑脸压低声音:
“你还没有姓。”
“这一笔,我替你补。”
锁链骤然勒紧。
陆远脚下的影子被整个拽离地面。
那一刻,他的身体向前一晃,险些被拖入石窟深处。
许二小冲过来抱住他的腰。
王成安抓住许二小的肩膀。
周衡抓住王成安。
林照玄将墨斗线缠在最后一块石碑上。
宋青禾提着愿灯,灯火照向陆远脚下。
五个人像一条绳,死死钉在黑膜边缘。
黑脸发出低沉笑声:
“没有姓,便没有根。”
“没有根,便不配站在这里。”
陆远低头看着那道锁链,忽然抬起手,将黑木牌摘下。
“谁说站在这里,一定要有根?”
他把黑木牌塞进锁链的缝隙。
黑木牌上的裂缝完全张开。
里面露出一张已经被磨空的纸。
那是铁算盘留下的空账。
陆远咬破中指,将血按在空白纸上。
血没有写字,而是化成一道模糊的墨痕。
“我不把姓给你。”
“也不借姓活命。”
“这一笔,记在空账上。”
他双手结“空名诀”。
拇指相抵,食指、中指同时伸直,交叉成十字,掌心朝向姓碑。
“有名不供,无名不祭。”
“姓可为根,亦可为门。”
“今日不立血姓,只立行名。”
“陆远在此,行过此山,斩过此邪。”
“你若要记,便记这把刀。”
“你若要收,先来收我。”
“空!”
最后一字吐出,黑木牌中的空账骤然燃烧。
没有火焰,只有大片白光从裂缝中涌出。
“姓”锁链一寸寸变白。
碑面上那一笔黑字,像被水冲淡,最终化成了一个无法辨认的空圈。
石碑上的“姓”字消失。
锁链断裂。
陆远向后退了两步,单膝落地。
黑脸中的七只眼睛同时闭上一半。
五人的脚下重新生出影子。
而石窟最深处,倒悬的山壁忽然裂开。
裂缝后露出一口巨大的黑井。
井口向下,井中没有水,只有一片旋转的黑暗。
阿生的声音从那口黑井中传来:
“陆远。”
这一次,声音不再遥远。
“你们已经到了主窟。”
“剩下的碑,都在它身上。”
陆远站起身,看向那团盘踞在黑井前的巨大黑影。
那黑影正在缓慢收缩。
七只眼睛闭合之后,黑脸终于显露出一副近似人的轮廓。
它有头,有肩,有两只垂落的手。
只是身体仍与那根粗大的胎根连在一起。
它从黑井前站了起来。
身高足有三丈。
黑色皮肤上布满石碑碎片。
“父”“声”“愿”等字,像虫子一样在它体内爬动。
每走一步,石窟便震动一次。
陆远横刀站在最前面。
王成安、许二小、林照玄、宋青禾和周衡分列身后。
黑影低头看着他们。
“你们想见我的真身。”
“现在见到了。”
陆远道:
“这还不算真身。”
黑影的嘴裂开。
“那就进来。”
它张开胸口。
胸腔里不是骨头,而是一条通向黑井深处的石窟。
无数白灯挂在那条路两侧。
每盏灯下,都有一块尚未剥下的石碑。
“最后一关。”
陆远握紧刀柄。
“主窟。”
他迈步向前。
黑影的胸口骤然传来一阵婴儿啼哭。
石窟外,山体开始大面积塌落。
而倒井中,阿生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别让它把‘生’字吞下去。”
“否则它就真的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