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主窟已闭,外窟未尽(1/2)
陆远没有立刻踏入那道胸腔。
黑影敞开的胸口里,石壁一层接一层,像一座倒悬的长廊。
两侧挂着白灯,灯火不摇,却将每一块碑照得清清楚楚。
“父。”
“声。”
“愿。”
还有三块石碑被黑雾遮住,只能看见碑角上不断渗出的黑水。
最深处,则是一口倒悬的井。
井口朝下,井沿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眼睛。
阿生的声音便是从那口井里传出来的。
“别进来。”
陆远看了那口井一眼。
“你刚才说,别让它吞掉‘生’字。”
“可你现在又让我们别进来。”
井里安静了片刻。
“我不知道哪一句是真的。”
“这里的声音,已经不全是你的了。”
陆远道。
“你只要告诉我,剩下的碑怎么过。”
“它们在主窟里。”
“守碑的呢?”
“守碑的不是东西。”
“是什么?”
阿生的声音越来越低。
“是你们走进来之后,留下的每一个念头。”
陆远眉头微动。
身后的王成安听得发怔。
“念头也能守碑?”
“这里供养的不是普通邪神。”陆远道,“它收人的名,也收人的念。”
“人一害怕,它便有恐惧碑。”
“人一犹豫,它便有疑碑。”
“人一想求活,它便有愿碑。”
“这三块碑已经显形。”
“剩下的三块,藏在人心里。”
周衡握紧短刀。
“那咱们还怎么进去?”
“把心守住。”
陆远从地上捡起三枚铜钱,分别交给许二小、王成安和周衡。
“含在舌下。”
三人一愣。
“这是干啥?”
“压声。”
陆远解释道:“民间赶夜路,若走到乱坟岗,老人会让孩子含铜钱,不是为了镇鬼,是为了压住嘴。“
“邪祟借声入身,先从人的应答处进。铜钱沾过阳手和土气,能把舌根压住。”
“含多久?”
“直到咱们出来。”
许二小把铜钱含进口中,含糊道:
“那还咋说话?”
“用手势。”
陆远说完,抬起右手,拇指压住无名指,小指内收,食指、中指并直,朝胸腔内的石廊一指。
“二小守左,成安守右,周衡断后。”
“照玄看灯。”
“清禾看碑。”
“我走中间。”
林照玄点头,将墨斗线缠在手腕上。
宋青禾举起仅剩的油灯。灯芯已经缩短,火焰却比先前更加清亮。
众人踏入黑影胸腔。
脚下的石面温热,仿佛踩在某种活物的肋骨上。
刚进第一步,身后的黑影便合拢了胸口。
外面的白桦林、石窟和倒悬山壁全部消失。
前后只剩一条狭长石廊。
石廊两侧挂着白灯。
第一盏灯下,立着一块石碑。
碑上只有一个字:
“声。”
那字像是刚写上去,墨迹还在往下淌。
灯火一照,石碑后忽然传出一声叹息。
那叹息与陆远一模一样。
随后又是王成安的声音。
“陆哥儿,咱们回去吧。”
许二小的手指动了一下。
陆远抬起左手,做了一个止步的手势。
声音继续传来:
“这山里没有尽头。”
“再往前走,咱们都会死。”
“那些人不是咱们能救的。”
“邪神醒不醒,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外头还有粮,有炕,有酒。”
“回去吧。”
声音越来越多,像走廊两边挤满了人。
他们不再说话,而是发出细碎的哭泣与争吵。
有人在喊救命。
有人在骂人。
有人说自己被骗进山。
有人说自己只是路过。
宋青禾低声道:
“声碑在放死人最后听见的话。”
陆远点头。
“它不是用声音吓人,是用声音让人替它说话。”
他从腰间解下红布,剪下一小截,塞进自己耳中。
“不是堵耳,是留一条缝。”
王成安不解地看他。
陆远指了指自己的舌根,又做了一个“听”的手势。
“耳不可全闭。”
“全闭,便听不见同伴。”
“只留一缝,辨真声。”
林照玄已经明白。
他从墨斗上拈下一根细线,绕在左耳后,线头压在衣领里。
“以线记真声。”他说,“谁叫我,先听线动不动。”
“对。”
陆远道:“活人的声音落在身上,气会动线。碑里的声音只有响,没有气。”
众人继续前行。
走到声碑前,白灯忽然暗了。
碑面上浮出一张张嘴。
这些嘴长在石头上,大小不一,有的像婴儿,有的像老人,有的嘴唇已经腐烂,却仍然一张一合。
“陆远。”
其中一张嘴喊道。
“你过来。”
陆远没有应。
那张嘴又喊:
“陆远,你师父在这里。”
许二小猛然看向陆远。
陆远面色不变,右手抬起,向前打出一个“封口诀”。
拇指掐食指,中指点住无名指,掌心向外。
“口为门户,声为过客。”
“无气之声,不入生人。”
“无根之语,不落姓名。”
“石中诸口,今日暂封。”
“封!”
指诀落下,石碑上的嘴全部闭合。
可石碑后方却传来一声巨响。
一只手从碑后伸出,五指漆黑,指节上挂着一串铜铃。
那手没有手臂,只有一截从碑中伸出来的骨。
铜铃无风自响。
铃声一响,众人的胸口便同时发闷。
陆远察觉不对,立刻道:
“闭气三息!”
众人照做。
铃声一共响了三下。
每一声,都像有东西从胸口往外拽。
第三声落下,宋青禾手里的油灯火焰忽然向外偏去。
一缕细黑的烟从她嘴里飘出。
陆远抬刀一挑,将那缕黑烟斩成两半。
黑烟落地,凝成一个小小的人形。
它没有脸,却学着宋青禾的动作,手里也托着一盏灯。
“声碑不怕听。”
陆远道。
“怕的是有人不再回应。”
他朝那只挂铃的黑手走去。
黑手猛然甩动铜铃,铃声再次响起。
陆远没有闭气。
他抬手掐诀,拇指压住中指尖,食指与中指并拢,放在唇前。
这是“禁声诀”。
“天不言而雷动,地不言而山移。”
“人不言而守心,鬼不言而失路。”
“今日借沉默为刀,借无声为印。”
“铃中无舌,碑中无口。”
“断!”
陆远一掌拍在石碑上。
没有声音。
可所有铜铃同时碎裂。
那只黑手猛地缩回碑后。
石碑表面的“声”字向内凹陷,仿佛被一掌打穿。
一道黑色裂缝从字中间延伸到碑底。
林照玄赶上前,将墨斗线绷直,横着缠住石碑。
“陆师兄,碑要动了!”
“别让它倒。”
陆远用刀尖挑开碑底一条细缝。
缝里塞着一块发白的舌头。
那舌头被红线扎成一团,线上还贴着黄纸。
黄纸上写着三个字:
“替神说。”
陆远将黄纸撕下,却没有碰舌头。
他将舌头周围的红线一根根挑断,随后以朱砂在地上画了一个小小的方框。
“舌归口,声归喉。”
“生人不替鬼说,亡者不借人言。”
“这块舌头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说完,他将舌头挑入方框。
舌头落地后,立刻化作一缕黑烟,钻进石廊的缝隙。
声碑上的字彻底空了。
与此同时,石廊尽头亮起一盏血红色的灯。
灯下立着第二块石碑。
碑上写着:
“愿。”
宋青禾盯着那块碑。
“这块是不是最难?”
“愿不是难。”陆远道,“难的是人不承认自己有愿。”
他们走到愿碑前,石廊两侧忽然出现许多门。
每扇门都没有门牌,只在门缝下透出不同的光。
有白光。
有红光。
有金光。
还有一扇门里透出温暖的炉火。
“别进。”陆远道。
门后传来声音:
“只要开门,愿望便能实现。”
“你想要什么?”
“要钱。”
“要权。”
“要长寿。”
“要家人平安。”
“要仇人死绝。”
“要不再受苦。”
每一个声音都准确落在人的心底。
许二小的脚已经朝一扇门挪了半寸。
陆远用刀鞘挡住他。
“愿碑不是让你许愿。”
“它是让你承认,愿望可以替你做主。”
王成安盯着一扇金光门。
门后堆满了银元和粮袋。
他咽了口唾沫。
“那东西能把愿望变成真的?”
“能。”
陆远道。
“但它会先拿走你愿望里最像人的部分。”
“你求财,它拿走你的羞耻心。”
“你求活,它拿走你的怜悯。”
“你求仇,它拿走你的畏惧。”
“到最后愿望实现,人也不再是人。”
血灯突然亮了一下。
一道声音从门后传出:
“陆远,你没有愿望吗?”
陆远停住。
“你想要什么?”
“问你。”
“我问不出来,你自己知道。”
血灯下的“愿”字开始变形,最后变成一个人站在黑水井边的图案。
那人手中握刀,脚下站着五个人。
他们的身后是塌陷的山。
门后声音继续道:
“你想让所有人活着出去。”
“你想把井里的孩子带出来。”
“你想让邪神永远不能醒。”
“这是你的愿。”
陆远看着碑面。
“是。”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他会承认。
血灯火焰骤然冲高。
门后的黑暗里,伸出一只巨大的手,手掌中托着一枚白色果实。
“那便吃下它。”
“愿望便成。”
许二小急道:
“陆哥儿!”
陆远却没有退。
他朝那只手走了一步。
“愿望成了以后呢?”
“你们都活。”
“山外的人呢?”
“与我无关。”
“井里的孩子呢?”
“他会成为新的门。”
“那不算所有人活着。”
陆远举刀,刀尖指向那枚白果。
“你连愿望都不肯完整实现,还想让我拿什么供你?”
他一刀斩下。
白果裂开,流出的不是汁液,而是一股浓黑的血。
血水落地后,所有门同时打开。
门后不再是诱人的景象,而是一间间堆满尸骨的供屋。
尸骨之间,立着许多被剥去名字的木牌。
每块木牌都写着同一个字:
“愿。”
宋清禾看明白了。
“它把许愿的人都收进屋里,用他们的愿养碑。”
“愿碑的根在这些木牌上。”
“那就剥根。”
陆远点头。
他把刀插入地面,双手结“散愿诀”。
两掌相对,掌心之间留三寸空隙。左手拇指掐住中指,右手拇指掐住无名指,随后两掌向外分开。
“愿起于心,不归于碑。”
“求生者还其生,求财者还其财,求名者还其名。”
“愿若未成,各归本念。”
“邪神不得借愿成身。”
“散!”
门后的尸骨同时一震。
一块块木牌上的黑线断裂。
从木牌中升起许多微弱的白光,像雪夜里远处的灯火。
它们没有进入众人身体,而是穿过石廊,朝山外散去。
愿碑上的“愿”字越来越淡。
血灯里的火焰却猛地缩成一条细线,直刺宋青禾眉心。
陆远抬刀挡住。
刀锋与血线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响。
血线没有散,反而沿着刀身爬向陆远手腕。
宋青禾突然开口:
“让我来。”
“别动。”
“它是冲我来的。”
“愿碑借的是你的灯,不是你的人。”
宋青禾抬起油灯。
灯中只剩一点暗红的油。
她看着那条血线,忽然将灯芯拔了出来。
灯火熄灭。
血线失去照引,猛地偏转,穿过陆远肩侧,刺入愿碑。
石碑表面的“愿”字轰然崩裂。
宋青禾手中的油灯碎成两半。
“灯灭了。”
她道。
“可碑也空了。”
陆远点头。
“做得对。”
愿碑后传来一阵低沉的哭声。
那不是一个人,而是许多许愿者同时松开执念后的叹息。
声碑与愿碑先后空去,石廊中所有白灯相继熄灭。
黑影胸腔里的长廊开始崩塌。
石壁上的碑一块块脱落,露出后面粗大的黑色胎根。
胎根上布满眼睛。
每只眼睛都在流黑水。
陆远看向最深处。
还有三块碑。
“姓、声、愿已空。”
“剩下的父、家、影、骨已经剥过。”
“最后三块是什么?”
周衡问。
陆远抬头。
那三块被黑雾遮住的碑终于显形。
碑面上从左到右,分别刻着:
“名。”
“生。”
“死。”
许二小低声道:
“咋又冒出三块?”
“前面那些是邪神拿来养眼的碑。”陆远道,“这三块,才是主窟的根。”
“名是门,生是锁,死是路。”
“阿生被困在生碑里。”
“名碑掌着进出。”
“死碑通着山外的阴路。”
“要见邪神,必须先过这三块。”
黑影胸腔彻底裂开。
众人脚下的黑膜向下塌陷。
一条石桥从石窟深处伸出,桥面只有三尺宽,桥下是翻涌的黑水。
桥的尽头,立着一扇没有门板的石门。
门后便是倒井真正的井口。
阿生的脸在井水中浮现。
这一次,他不再像个七八岁的孩子。
他的脸一半清晰,一半被黑水覆盖。
“陆远。”
“过名桥。”
“但不要留下名字。”
“那怎么过去?”王成安问。
阿生没有回答。
石桥两侧的黑水里,忽然浮出许多白色纸人。
纸人站在水面上,手里都捧着一张黄纸。
黄纸上写着各种名字。
它们齐声说道:
“报上名来。”
“报上名来。”
“报上名来。”
陆远踏上石桥第一步。
桥面立刻浮出一道黑字:
“陆。”
第二步。
“远。”
第三步,桥面没有再出现字,而是浮出一片陌生的符号。
像有人想把他的名字继续往后写,却找不到合适的笔画。
陆远停下。
纸人们齐齐抬头。
“你的名字不全。”
“补上。”
“补上便可过桥。”
王成安低声道:“陆哥儿,别信。”
陆远从腰间取下黑木牌。
木牌上的裂缝已经闭合,表面只剩下一个空白的凹槽。
他用刀尖在凹槽里刻下“陆远”二字。
刻完后,将木牌按在桥面。
“名到此止。”
“名不延,不添字。”
“我是谁,不由碑写;我往何处,不由井定。”
“人过名桥,名留人间。”
“桥上不收!”
话音刚落,桥面上的“陆”“远”二字同时亮起。
随后化为两点火星,落回木牌。
纸人们发出一声尖啸,纷纷扑向陆远。
陆远没有挥刀,而是抬脚向前。
“别打纸人。”他道。
“它们只是问名的嘴。”
“打它们,名会回到碑上。”
他从纸人之间穿过。
每走一步,便有一张黄纸贴到他身上。
第一张贴在肩头,写着“客”。
第二张贴在胸口,写着“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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