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第一盏灯等你(2/2)
他右手掐诀,食指与中指并拢,拇指压在无名指与小指之上,左手握刀,刀尖朝地。
这不是正统斩邪诀。
而是道门行脚人遇到“分魂鬼”时用的合影法。
术不求杀敌,只求让各人的气息暂时相连,使邪祟无法从其中挑出一人吞食。
黑色磨盘压下。
六人的影子同时向外扩张。
磨盘与影子相撞,竟被顶住了。
石廊的地面一块块碎裂。
陆远的膝盖渐渐下沉。
许二小吐掉铜钱,双手死死按住陆远肩膀。
“陆哥儿,俺在!”
王成安咬牙道:
“俺也在!”
林照玄抬起手,手腕上的墨线已经嵌入肉里。
“林照玄在此。”
宋青禾低声道:
“宋青禾在此。”
周衡握住短刀。
“周衡在此。”
每个人只说了一句。
黑色磨盘忽然一滞。
它无法再从六人中找出可以单独吞掉的“名”。
陆远趁机抬刀,刀锋自下而上斩出。
“同影合形,邪磨自裂!”
刀光贯穿磨盘。
黑色石碑一块接一块地崩开。
邪神胸腔中那条巨大的胎根被迫显形。
胎根中央,正连着那颗石心。
陆远伸手抓住骨片,猛然一拽。
“阿生!”
阿生没有犹豫。
他抬起双手,按住自己胸口的血肉之心。
“我叫阿生。”
“这是我的生。”
“不是它的。”
随着这句话落下,石心上的“生”字脱离碑面。
它没有飞向邪神,也没有落入阿生胸口。
那枚青色字形在半空中剧烈挣扎,像一条被剥下来的活蛇。
陆远左手捏住“剑诀”,右手结“摄魂诀”。
拇指压中指尖,食指与中指微屈,掌心向内。
“字归本意,气归本身。”
“生不作符,命不作供。”
“去!”
青字化作一道青光,射入阿生胸口。
阿生整个人向后仰倒。
宋青禾上前扶住他。
他脸上的黑肉迅速干裂,片片脱落,露出苍白的皮肤。
胸口那颗小小的心脏开始有力跳动。
咚。
咚。
咚。
每一次跳动,石窟里便有一盏灯熄灭。
邪神发出了一声低沉得近乎绝望的吼声。
“生字还在。”
“山便不会死。”
陆远看向它。
“你的山,已经不再是山了。”
“那是什么?”
“是你吃剩下的壳。”
他拔出插在井沿上的断刀,将刀尖指向胎根。
“现在轮到你了。”
胎根突然向后缩去。
邪神竟然要逃。
它没有向山外逃,也没有继续攻击众人,而是顺着黑井下方的黑暗迅速退去。
井底传来水声。
那声音与先前不同。
像有无数铁链正在水下拖动。
林照玄抬头看向井口。
“它要钻进阴路。”
“死碑已经断了。”周衡道。
“死路断了,不代表它没有别的路。”陆远道,“外面还有供线,它可以借供线走。”
王成安脸色一变。
“那咱们追不追?”
陆远看了一眼倒在宋青禾怀中的阿生。
又看向四周正在崩塌的主窟。
“不能追。”
许二小急道:
“邪神要跑了!”
“它不是跑。”
陆远从地上捡起那枚裂开的生钉。
“它是回到供线里。”
“那里才是它真正的身体。”
“再晚一步,山外的人就会替它重新长出身子。”
黑井深处,邪神忽然停住。
一只眼睛在黑雾中睁开。
“陆远。”
“你会下山找我?”
“会。”
“山外的人不会让你动他们的神。”
“那就先问他们供的是神,还是自己的命。”
黑雾翻涌。
那只眼睛缓缓闭上。
邪神最后的声音,从遥远的山外传来:
“第一盏灯,在白桦林北。”
“第二盏灯,在旧屯子的井口。”
“第三盏灯,在逃难者的庙里。”
“陆远,你每断一盏灯,便会有一群人失去活路。”
陆远握紧生钉。
“你总算肯告诉我供线在哪儿了。”
“因为你已经走不出这座山。”
“不。”
陆远看向开始坍塌的石门。
“是因为你以为,我会按你的规矩走。”
他转身背起阿生。
阿生太轻了,像一截刚从土里挖出来的树枝。
许二小立刻上前帮忙。
“陆哥儿,我来背。”
“你守左边。”
“可你受伤了。”
“还没死。”
陆远把断刀别回腰间。
“走。”
众人沿着石桥残端向外撤。
主窟一寸寸崩塌。
头顶落下碎石,黑水从脚边涌过,石壁里不断传出邪神模糊的喘息声。
宋青禾回头看了一眼。
那三块根碑已经全部裂开,却没有完全倒下。
每一道裂缝里,都有细细的红线向山外延伸。
她低声道:
“它还在。”
“当然在。”
陆远没有回头。
“邪神不是一块石头。”
“斩掉一具形,只能算见血。”
“要断它,得把供它的人、供它的灯、供它的路,一条条查清。”
石阶尽头终于出现夜色。
众人冲出山腹时,外面正下着雪。
关外的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白桦林在黑夜里东倒西歪。
远处没有村庄灯火。
只有三处微弱的红光,隔着山谷一闪一闪。
像三只在黑暗中等待睁开的眼睛。
阿生伏在陆远背上,忽然轻声道:
“那不是三盏灯。”
“是什么?”
“是三座供坛。”
“有人在坛前。”
陆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雪幕深处,果然传来低低的诵念。
“山神有灵,护我全家。”
“山神有灵,护我儿女。”
“山神有灵,护我渡过这一劫。”
声音一遍遍重复。
每重复一次,三处红光便亮一分。
王成安捏紧算盘残框。
“咱们现在就去?”
陆远看了看天色。
东方还没有发白。
关外的夜,至少还要持续两个时辰。
“先找地方安置阿生。”
“再去北边白桦林。”
林照玄问:
“为什么先去那里?”
陆远从口袋里取出那块刻着红线的碎碑。
碎碑上的第一条红线正在微微发热。
“因为第一盏灯离这里最近。”
“而且它不在村里。”
“它在山里。”
“谁会在山里给邪神供灯?”周衡问。
陆远抬头望着白桦林北方。
那边的雪地上,正有一串新鲜脚印。
脚印只有一双。
穿着旧布鞋。
从山外一路走进林子,却没有回来。
陆远将脚印看了片刻。
“不是谁在供。”
“是有人被它叫进去了。”
他背稳阿生,带着众人向白桦林走去。
走出不到十丈,身后的山腹中忽然传来一声钟响。
咚。
三处红光同时熄灭。
雪地上的那串脚印,也在众人面前一点点变黑。
黑色沿着脚印向前爬行,最后凝成一行歪斜的字:
“陆远,第一盏灯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