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山神护生(1/2)
陆远盯着雪地上那行黑字看了三息。
黑字没有墨迹,像是雪下长出了一层焦黑的苔。
每一笔都在微微蠕动,尤其是最后那个“你”字,笔画之间竟有细小的红丝牵连,通向白桦林深处。
“别踩。”
陆远抬手拦住许二小。
许二小的脚已经抬起,闻言赶紧收住。
“咋了?”
“字是门。”
陆远蹲下,从地上捏起一小撮白雪,放在掌心。
雪很快融化,水珠却没有顺着手指往下滴,而是朝那行黑字滚去。
水珠碰到“陆”字,立刻变成了一只细小的黑虫,钻进雪里。
“它借字认人。”陆远道,“谁踩上去,谁的名就会被它记住。”
王成安看了看那行字,脸色有些难看。
“那咋办?绕开?”
“绕不开。”
“为啥?”
“你看脚印。”
众人低头望去。
那串旧布鞋印本来一直通向北边林子,可黑字出现后,所有脚印都改变了方向。
它们不再往前,而是一圈圈围着那行字打转,像有人穿着鞋在原地不停踱步。
林照玄用墨斗线探了探地面,线头刚碰到雪层,便发出轻微的绷响。
“地下有东西。”
“几层?”陆远问。
“至少三层。”
林照玄闭目听了一会儿。
“第一层是冻土,第二层像木板,第三层……有呼吸。”
阿生伏在陆远背上,忽然睁开眼。
“不是呼吸。”
“是有人在学呼吸。”
话音刚落,雪地里便传来一声吸气。
很长,很冷。
像整片白桦林同时吸了一口风。
紧接着,地下传来女人的声音:
“陆远,进来。”
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带着北方乡音。
“孩子,外面冷。”
“进来喝口热水。”
“进来就能见到你想见的人。”
许二小猛然回头。
在他身后的雪坡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间低矮的土屋。
屋顶积着厚雪,窗纸透出暖黄的灯光。
窗后有人影走动,像是在灶边忙着烧火。
王成安也看见了。
“这屋子什么时候有的?”
“从咱们出来以后就有。”陆远道。
“可我咋没瞅着?”
“因为它刚才不想让你瞅。”
陆远没有看那间土屋,而是盯着地面。
“鬼搭屋,先搭影,后搭门。影子是真的,屋是假的。”
宋青禾低声问:“那屋里的灯呢?”
“灯是真的。”
“谁点的?”
“被叫进去的人。”
雪坡上的土屋忽然推开门。
一个穿蓝布棉袄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白纸灯笼。
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脚下没有鞋,十根脚趾深深陷入雪中。
她望向陆远,轻声道:
“客人,进屋吧。”
陆远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屋里的人。”
女人笑了。
“那我是谁?”
“你是灯里的人。”
女人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
宋青禾握紧残破的灯盏。
“她的灯笼是白纸糊的,纸边却有油渍。”
“供灯不该用白纸。”
“白纸灯,是给死人提路的。”
陆远点头。
“你们看她的脚。”
女人的脚趾微微动了一下。
“脚朝屋里,鞋印却朝林外。”
“她不是站在门口。”
“是倒着埋在雪里。”
话音落下,女人猛然抬头。
她的脖子向后折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嘴巴张开,吐出一股白雾。
白雾落地,雪坡上的土屋顿时塌成一张张黑纸。
屋里那盏暖黄的灯滚进雪中,灯火却没有熄灭。
它沿着雪面朝众人滚来。
陆远拔刀,刀尖在雪上画出一道横线。
“灯不过界。”
灯撞上横线,顿时立起。
灯罩里映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
那人双眼紧闭,嘴唇不停开合。
“救我。”
“救我出去。”
“我不是自愿进来的。”
“我只是想找我媳妇。”
宋青禾脸色变了。
“是刚才那串脚印的主人。”
陆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用刀背轻敲灯罩三下。
第一下,灯火向左偏。
第二下,灯火向右偏。
第三下,灯火向上直立。
“里面的人还没死。”
“但魂已经被灯替了。”
王成安皱眉:“魂被灯替了是啥意思?”
“人还在林子里,灯把他的影子借走了。”
陆远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纸,在纸上画了一个小人。
小人的头部没有五官,胸口只有一枚黑点。
他将黄纸折成纸甲,按在灯罩上。
左手结“拘影诀”,拇指掐住无名指根,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向灯火。
右手以刀尖点地,画出一个三角形。
“人有三魂,影有三门。”
“门不归灯,影不借火。”
“汝从何处来,便向何处返。”
“我不拘魂,只拘妄影。”
“回!”
灯罩内的男人突然睁眼。
他眼珠全是白的,脸上浮出一道道冻裂般的纹路。
“不要放我回去!”
“回去会死!”
“这里有火,有饭,有人陪我!”
陆远盯着那张脸。
“你叫什么?”
男人没有回答。
“叫什么?”
“我……”
灯火开始剧烈摇晃。
“我叫……”
那张脸的嘴被一只黑手从里面捂住。
黑手五指细长,指甲缝里全是香灰。
陆远将一枚铜钱压在灯顶,刀尖挑住纸甲。
“名字不说,影不归。”
“你若要活,就自己把名字说出来。”
男人的眼睛里流出黑色的泪。
“我叫……赵顺。”
黑手猛地收紧。
“再说。”
“我叫赵顺!”
灯火轰然变白。
那只黑手被白光灼穿,五根手指冒出青烟。
陆远抬手变诀,食指、中指屈曲,拇指压在二指关节,左手掌心朝外。
“名归人,影归身。”
“纸作凭,钱作关。”
“火中借路,雪下还形。”
“赵顺,回!”
灯罩砰的一声裂开。
一道黑影从灯中飞出,落在雪地上,迅速变成一个蜷缩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破旧棉袄,双手冻得发紫,胸口还有被香火熏黑的痕迹。
与此同时,白桦林深处传来一声尖叫。
那声音正是蓝布棉袄女人的声音:
“你把他还给我!”
“他已经供了三夜!”
“他的影子是我的!”
陆远将纸甲从灯罩上揭下,折成一只纸鹤,压在赵顺胸口。
“先别让他睡。”
他朝林照玄使了个眼色。
林照玄立刻蹲下,以墨斗线在赵顺身边绕出一个小圈。
“圈内护阳,圈外拒阴。”
“赵兄,别闭眼。”
赵顺浑身发抖。
“我媳妇在林子里。”
“她叫李桂兰。”
“她三天前进山找我,就没回来。”
“刚才那女人,是她吗?”宋青禾问。
赵顺摇头,眼泪冻在睫毛上。
“不是。”
“桂兰的脚有一颗黑痣。”
“那女人没有。”
陆远望向林中。
白桦树干间,隐约挂着一盏又一盏的白纸灯。灯光不亮,却将雪地照出一条灰白色的路。
路的尽头,站着七八个人。
他们穿着不同年代的衣服,有猎户,有赶车人,也有穿关内长衫的读书人。
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盏灯,脸朝同一个方向,背对众人。
周衡压低声音:“都是死人?”
“有死有活。”陆远道。
“怎么看?”
“看灯影。”
众人望去。
那些人的影子全都投在前方,只有最末尾一人没有影子。
那人穿着花棉袄,头上包着蓝布巾。
赵顺看到她,顿时挣扎着站起。
“桂兰!”
花棉袄女人缓缓回头。
正是李桂兰。
她脸色苍白,嘴唇冻得发青,右脚上的鞋已经掉了一只,脚踝处有一道黑绳缠绕。
“赵顺?”
她声音很轻。
赵顺想冲过去,却被陆远一把按住。
“别叫第二遍。”
“为啥?”
“她已经听见了。”
林子里,那些提灯人同时转过半张脸。
他们的眼睛没有眼白,只有一圈圈红色灯芯。
李桂兰朝赵顺伸手。
“你来接我。”
赵顺哽咽道:“桂兰,我这就来。”
陆远抬刀横在他面前。
“她脚上有绳。”
“先断绳,再接人。”
“可那是我媳妇!”
“正因为是你媳妇,才不能让你过去。”
李桂兰身后的白纸灯同时晃动。
七八盏灯,七八道声音,从林中一齐传出:
“夫妻相迎,阴阳相合。”
“血亲相认,名归供坛。”
“来吧。”
“只要走到灯下,她便能回去。”
赵顺的身体明显向前倾。
陆远将掌心按在他后颈。
“赵顺,听我一句。”
“你媳妇若真想让你过去,不会叫你走到灯下。”
“她会叫你站在灯外。”
李桂兰的脸上忽然流下两行黑泪。
“赵顺,别过来。”
她只说了这一句,脚下的黑绳便骤然勒紧。
一道血痕从她脚踝向上爬,直达小腿。
赵顺终于明白过来,捂住嘴,不敢再叫。
陆远看向那条黑绳。
黑绳的一端拴在李桂兰脚上,另一端消失在林中,绳上每隔一尺便系着一个小木牌。
木牌上写的不是名字,而是一个个“愿”字。
“供愿绳。”
宋青禾道。
“它把夫妻相认的念头也拿来养灯。”
陆远点头。
“只要赵顺再喊一声,她身上的绳就会多一结。”
“那咋救她?”许二小问。
“先让她自己收回脚。”
陆远朝林中大声道:
“李桂兰,你听得见吗?”
李桂兰没有看他。
“听得见。”
“你还认得赵顺吗?”
“认得。”
“你要他来接你吗?”
李桂兰沉默许久。
“想。”
供愿绳上顿时多出一枚木牌。
赵顺面色惨白。
陆远却没有责怪她。
“想接他,是你的愿。”
“但你得先说,你愿不愿意让这条绳替你作主。”
李桂兰抬起头。
她身后的灯火开始收缩,像无数只眼睛盯着她。
“我不愿意。”
她声音发抖。
“可我没有力气。”
“力气不是从愿望里来的。”
陆远抬起左手,五指并拢,拇指压在掌心,右手捏“引阳诀”。
“人走阳路,脚落实地。”
“绳系皮骨,不系本心。”
“李桂兰,收脚。”
李桂兰咬住嘴唇。
她那只被黑绳缠住的脚,缓缓向后收了一寸。
黑绳立即绷紧,林中七八盏灯同时发出尖啸。
黑影从灯下扑出,像一群披着人皮的纸人,朝李桂兰身上压去。
“照玄!”陆远喝道。
林照玄早已准备好墨斗。
他将墨斗线在空中抡出一圈,线头沾着朱砂,落地便形成一道红弧。
“墨分阴阳,线定四方!”
“天门闭,地户藏。”
“白桦为证,雪土为墙。”
“凡有影者归人,无影者退位!”
红线横空一震。
那些纸人被拦在弧线之外,纷纷撞得身形扭曲。
周衡趁机冲进林中,短刀劈向供愿绳。
刀锋刚碰到绳子,便被一股阴力弹开。
他虎口裂开,整个人倒退三步。
“绳上有钉!”
“钉在哪里?”
“每块木牌后面!”
陆远拔出三枚裂开的黑钉,递给许二小和王成安。
“二小,左三。”
“成安,右三。”
“周衡,断中间。”
许二小和王成安各自接过黑钉,冲向两侧树干。
他们没有去砍绳,反而把黑钉钉在绳子旁边的雪地里。
王成安愣道:“陆哥儿,这是干啥?”
“以钉引钉。”
“供愿绳上的钉认的是邪神,你们手里的钉认的是断生碑,两种钉气相冲,绳才会松。”
许二小将第一枚黑钉插入雪中,结“破关诀”:
“钉有主,绳有头。”
“邪钉归邪,愿钉归愿。”
“今日借断钉,破旧关!”
黑钉刚落,供愿绳便剧烈一颤。
左侧三块木牌同时发出裂响。
王成安照着陆远说的方位,将三枚黑钉一一钉下。
他的手法没有道门章法,却把断算盘框夹在腋下,嘴里念着自己的口诀:
“账有进,账有出。”
“谁欠谁还,不能糊涂。”
“这条黑绳算错账,今日一笔勾销!”
三枚黑钉同时陷入雪地。
绳子右侧的木牌大片翻转,露出背后的血字。
“夫愿:同生共死。”
“妻愿:相伴到老。”
“神愿:一并归坛。”
陆远看见最后四个字,眼神一沉。
“周衡!”
周衡已经冲到绳子中央。
他双手握刀,刀锋不斩绳,而是斩向绳上那块最大的木牌。
“喀”的一声,木牌被劈开。
木牌里面没有木心,只有一团缠绕的人发。
发丝中夹着两枚铜制的结婚帖,帖上写着赵顺与李桂兰的名字。
黑发骤然缠住周衡的刀。
周衡正要用力,林中所有纸人同时扑来。
宋青禾把残灯碎片压在地面,十指交错,结“灯花诀”。
“灯无油,火不灭。”
“人无门,魂有路。”
“以我三火,借雪一明。”
“照!”
她眉心、喉头和心口同时亮起三点微光。
微光连成一线,落在残灯上。
灯盏虽碎,却重新升起一缕青白火苗。
火苗一照,扑来的纸人纷纷现出原形。
它们不是人,而是一张张供纸折成的纸壳。纸壳中填着头发、指甲和香灰,胸口都写着同一个字:
“愿。”
“周衡,烧发!”陆远喊。
周衡立刻松刀,抓起一把雪,捂住发丝根部。
林照玄将墨线绕过刀柄,猛然一扯。
头发被墨线拽断,宋青禾的青白火顺势落上去。
发丝燃烧时没有火光,只有一缕缕蓝烟升起。
蓝烟中传出夫妻二人的声音:
“愿同生。”
“愿同死。”
赵顺哭喊道:“桂兰,别信它!你要回去,咱们就一起回去!”
李桂兰突然抬头。
“赵顺,你还认不认得咱们成亲那天?”
赵顺一愣。
“认得。”
“你当时说了啥?”
“我说……”赵顺声音发颤,“我说以后有一口吃的,咱俩一人一半。”
“还有呢?”
“我说冬天给你补窗,夏天给你修棚。”
李桂兰笑了一下,眼泪终于落下。
“你没说同生共死。”
“那是它替咱们添的。”
“对。”
陆远看向那行血字。
“邪神最会做的,就是把人的小愿望添成大誓。”
“人只想互相照应,它便改成同生共死;人只想求一顿饱饭,它便改成终身献祭。”
“愿一旦被添字,就不再是人的愿。”
李桂兰抬起双手,结了一个极生疏的手势。
她的拇指压在掌心,其余四指微微张开,像捧着一盏看不见的灯。
“我李桂兰,不许同死。”
“我只愿和赵顺活着回家。”
“哪怕回去以后没有家,也活着走。”
话音落下,供愿绳上的黑字大片脱落。
周衡一刀斩断最后一截绳头。
黑绳断开的瞬间,林中七八盏白纸灯全部爆裂。
灯里飞出一片片黑色纸灰,落地化作无数张嘴,朝众人咬来。
陆远以刀尖点地,踏出禹步。
第一步,落坎位。
“水退阴门。”
第二步,落离位。
“火照人路。”
第三步,落艮位。
“山止邪行。”
第四步,落乾位。
“天清地宁。”
他双手翻转,左手掐“玉清诀”,右手竖“雷指”,脚下四步合成一个方位。
“天清清,地灵灵。”
“纸中无骨,灰中无名。”
“凡借人愿者,今日退形。”
“退!”
雪地上的黑嘴齐齐闭合,化成一层黑灰。
可黑灰没有散。
它们在雪上重新聚成一张巨大的脸。
那张脸没有七只眼睛,只有一只眼。
眼中映着远处的三座供坛。
“你断了第一盏灯。”
“可灯下的人,还会再点第二盏。”
“你救了赵顺和李桂兰,屯子里其他人的愿呢?”
黑脸下方,黑灰迅速显出许多小人。
有抱着孩子的母亲,有拄拐的老人,有牵马的车夫。
他们跪在供坛前,手里捧着香,嘴里念着同一句话:
“只要孩子活着,供什么都行。”
赵顺看着那些人,低声问:“他们都是自愿的?”
“有些是。”陆远道,“但自愿不等于明白。”
“他们只想孩子活着,却不知道邪神会拿谁的生气去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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