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山神护生(2/2)
阿生忽然在陆远背上咳了一声。
他睁开眼,望向黑灰中的人影。
“下一个,是小满屯。”
“那里有一口老井。”
“井里没有水,却每天有人听见孩子哭。”
“他们把孩子的旧衣服烧给邪神,求它护孩子长大。”
陆远抬头看向东方。
天边已经泛起一层极淡的灰白。
第一夜快过去了。
可北风里的香灰味,反而越来越重。
王成安收好断算盘框。
“咱们先把这两口子送出去,再去小满屯?”
“不。”陆远道。
“先去老井。”
“为啥?”
“第一盏灯虽然断了,供线没有全断。”
陆远捡起雪中的半截供愿绳。
绳头仍在往北方滴黑水。
“它把灯设在白桦林,是为了拦咱们。”
“真正的供线,借的是屯子的井。”
“白桦林这盏灯只是门口的眼。”
宋青禾看着已经熄灭的残灯。
“那这盏灯里的东西呢?”
陆远将灯芯取出,用黄纸包好。
“带着。”
“灯火已灭,但它见过供坛。”
“有它在,咱们能认出真正的供线。”
李桂兰踉跄着走到赵顺身旁。
赵顺伸手扶住她,却不敢再叫她的名字。
陆远看了他们一眼。
“从现在开始,林子里谁叫你们,都别应。”
“哪怕声音像对方。”
“要认人,只认三样。”
“脚下有影,呼吸带气,名字由本人说。”
赵顺点头。
“那咱们能跟你们走吗?”
陆远没有立刻回答。
王成安道:“这林子还没干净,留他们在这儿更危险。”
“带着。”陆远说,“但让他们走在中间。”
“供线既然借夫妻愿,后面还会借他们的眼。”
众人重新排好队伍。
陆远背着阿生走在最前。
许二小持剑守左,王成安持算盘守右。
林照玄断后,宋青禾提着半盏残灯,周衡护在赵顺和李桂兰两侧。
他们刚走出白桦林,远处忽然传来马铃声。
一辆老式大车从雪坡下缓缓驶来。
车上盖着灰布,赶车人戴着狗皮帽,脸被围巾遮得严严实实。
车辙只有两道,马蹄印却有四排。
许二小低声道:“这车不对。”
“哪儿不对?”王成安问。
“车上像拉了四匹马。”
陆远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赶车人隔着雪幕喊:
“几位,要不要搭车?”
“前面就是小满屯。”
“天亮前能到。”
车厢里传出孩子的哭声。
一声。
两声。
三声。
阿生在陆远背上突然抓紧他的衣领。
“别上车。”
“车里有孩子?”陆远问。
“不是孩子。”
阿生盯着那辆车,脸色越来越白。
“是井里的哭声。”
赶车人掀开车帘。
车厢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口巴掌大的黑井,放在车板中央。
井口朝上,井沿插着三炷香。
香火没有向上飘,而是朝车外弯曲,指向陆远。
赶车人笑道:
“上车吧。”
“车里有座。”
“也有给孩子留的地方。”
陆远抬刀指向车轮。
“车夫,把脸露出来。”
“客人怕我?”
“怕你不敢见人。”
赶车人的手慢慢放下围巾。
围巾
木牌中央,写着三个字:
“护生车。”
黑木牌背后,伸出一条条细根,缠住车辕。
车厢里的小井开始震动。
无数孩子的声音从井里传出:
“救我。”
“带我走。”
“我不想死。”
赵顺和李桂兰同时向前迈了一步。
陆远沉声喝道:
“站住!”
两人停下,面露痛苦。
“这声音是真的吗?”赵顺问。
“是真的。”
“那为什么不能救?”
“因为它要你们把井背走。”
陆远看着车上的小井。
“孩子哭声是真的,孩子却不在井里。”
“井只是把哭声装起来,等有人认领。”
“谁认领,谁就成新的供人。”
赶车人猛然挥鞭。
鞭梢没有抽马,而是朝陆远卷来。
陆远抬刀一挑,刀锋斩断鞭梢。
断鞭落地后,变成一条黑蛇,直奔阿生而去。
许二小飞身挡在前面,剑身横扫,将黑蛇钉入雪中。
“师兄,先走!”
“你们退到坡上。”
陆远将阿生交给宋青禾。
“看住他。”
宋青禾接过阿生,双手结护灯印,将残灯贴在他胸前。
陆远独自走向大车。
车轮旁的积雪无声裂开,数十只苍白的手从地下伸出,抓住他的脚踝。
他没有拔刀,而是俯身抓起一把雪,抹在眉心。
“雪为山骨,土为人界。”
“地下之手,不得越线。”
“坤门闭,**封。”
“落!”
他将右掌按在地上。
雪层下响起一片闷响,所有苍白的手同时缩回土中。
赶车人的木牌脸转向一旁。
“你用的是山法。”
“你身上没有山的名。”
“谁教你的?”
“山不用教人。”陆远道,“只看谁在偷它的东西。”
他踏上车辕,一刀劈向车厢里的小井。
刀锋落下前,井中忽然伸出一只小手,手腕上系着红绳。
那只手抓住刀背。
陆远目光微沉。
“真有孩子。”
“当然有。”赶车人的木牌脸裂开一道缝,“神护生,生护神。”
“你救下一个,便要供一个。”
“你不救,他们现在就死。”
陆远盯着那只小手。
小手的指甲缝里全是泥,腕上的红绳却系着一枚小木牌。
木牌上写着:
“生祭。”
陆远伸出左手,按住刀背上的小手。
“孩子,看着我。”
井中的哭声戛然而止。
“你叫什么?”
小手没有回答。
“你叫什么?”
木牌开始发热,红绳越勒越紧。
陆远以拇指按住刀背,结“解名诀”:
“名不在牌,命不在绳。”
“孩童未冠,先归本姓。”
“无知无罪,无愿无祭。”
“谁刻其名,谁来受报。”
“解!”
木牌上的“生祭”二字同时崩开。
井中小手猛然缩回,里面传出一声细弱的哭喊:
“我叫……小梅。”
陆远立刻道:“再说。”
“我叫小梅!”
“家在哪里?”
“南边的屯子。”
“家里谁等你?”
“我娘。”
“那就回去。”
陆远双指点在她腕上红绳的结头。
“人有家,名有根。”
“红绳退,阴车停。”
“回!”
红绳啪的一声断开。
小梅的手腕上顿时出现一道血痕,可那只手已经不再冰冷。
车厢里的黑井开始塌陷,井口周围的三炷香同时倒下。
赶车人的木牌脸发出尖啸。
“你敢断我的车!”
“这不是你的车。”
陆远一把抓住车厢里的黑井,掌心立刻被冻出一层黑霜。
他咬牙将小井拽出车板。
井底仿佛连着整座山,沉得不像一件物事。
王成安从坡上冲回来,咬住算盘残框的一端。
“陆哥儿,俺来帮你!”
许二小也冲上车辕。
“师兄,俺也来!”
林照玄把墨斗线套在井口,周衡从另一侧压住车辕。
宋青禾将残灯举起,三点人火再次燃烧。
六人同时发力。
黑井一点点离开车板。
车厢底下露出一张巨大的供纸。
供纸上画着小满屯的地形,老井、祠堂、粮仓和每一户人家都被红线连在一起。
红线最后汇聚到纸中央一个模糊的“生”字。
“这就是供线总图。”林照玄道。
“不是总图。”陆远喘息着说,“是收生图。”
“凡是孩子出生、病重、走失、夭折,都会被它记上一笔。”
“这辆车不是送孩子。”
“是把所有人的求生念头运回主窟。”
赶车人的木牌脸突然安静。
下一瞬,车轮下的黑影化作两条粗大的手臂,猛地抱住陆远和王成安。
木牌脸咧开一道缝。
“你们已经看见了。”
“那便留下来,替它把图补完。”
黑手越收越紧。
陆远胸口的旧伤再次裂开,血浸透衣襟。
王成安闷哼一声,断算盘框被挤得咯咯作响。
“陆哥儿,俺这算盘快断了!”
“算盘断不了。”
“为啥?”
“你还没算完。”
陆远抬手抓住那张供纸的一角。
“成安,记住。”
“供线不是线,是账。”
“账有起处,也有结处。”
王成安眼睛一亮。
“那就找它的结!”
他将算盘残框贴在供纸上,手指飞快拨动残缺的算珠。
啪。
啪。
啪。
每拨一下,供纸上的红线便有一条亮起。
“老井起账。”
“祠堂记账。”
“每户人家添账。”
“最后……”
他忽然停住。
“最后没有结。”
“账一直在往山里走!”
“不是没有结。”陆远道,“结被藏在第一个供它的人身上。”
黑脸木牌发出冷笑。
“第一个人早死了。”
“骨头都埋进了山里。”
陆远看向车上的黑井。
“你把他的骨头留在井里。”
“你不敢让他入土。”
木牌脸第一次露出慌乱。
黑井剧烈震动。
井口下方,传来一声苍老的咳嗽。
“谁……在叫我?”
那声音沙哑得像老树摩擦。
陆远将骨片贴在井壁。
骨片上的白光迅速扩散。
黑霜一层层剥落,井底露出一副蜷缩的老人骨架。骨架双手抱着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一个极小的“生”字。
赶车人的木牌脸终于尖叫起来:
“不要动他!”
“他是我的第一盏灯!”
陆远明白了。
“你不是从山里生出来的。”
“你是从一个人不肯死的念头里长出来的。”
“他第一个求生,便成了你的根。”
“后来所有人求生,你都说是自己的恩。”
木牌脸疯狂摇动。
“我救了他!”
“我让他活了七十年!”
“他本该早死!”
“活命要还账,这是天理!”
陆远望着井底老人骨架。
“活命不是账。”
“你给他续的不是命,是让他替你看守供坛。”
“他死了也不能入土。”
“这叫恩?”
老人骨架的手指缓缓动了一下。
“我想……回家。”
陆远将刀插入井口,双手结“还骨诀”。
左手拇指压住食指根,右手掌心朝下,五指微屈。
“骨归土,名归祖。”
“旧愿还愿,旧债还债。”
“人间不留无主骨,邪坛不养未葬魂。”
“以雪为棺,以土为门。”
“开!”
井底忽然涌出一股黑水。
黑水卷住老人骨架,想重新拖回井底。
陆远抓住骨架的手腕,手背青筋暴起。
“二小,护骨!”
许二小将短剑插入井沿。
“师兄,骨头往哪边送?”
“向南。”
“南边是屯子!”
“那里有他的家。”
“可他家已经没人了。”
“土还在。”
许二小立刻朝南方结“引魂诀”。
“南离为火,照归人门。”
“旧骨听召,莫恋阴根。”
“火不烧魂,光只引路。”
“归!”
一道微红的光从他指尖飞出,落入老人骨架眉心。
王成安拨动算盘,按住供纸上那条通向南边的红线。
“这一笔,记南归!”
林照玄抛出墨斗线,线头缠住骨架腰骨。
周衡双脚钉住车辕,猛然向后一拽。
宋青禾高举残灯,将最后一点人火照进黑井。
陆远用尽全身力气,将老人骨架从井中拖出。
骨架离井的一瞬间,整辆护生车轰然塌陷。
车夫木牌裂成两半,里面掉出一团黑色胎肉。
胎肉不断蠕动,表面睁开密密麻麻的眼睛,朝北方山腹飞去。
“它要逃!”周衡喊道。
“让它逃。”陆远道。
他把老人骨架放在雪地上,转身以断刀斩向那张供纸。
供纸并未被斩开,反而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
图上的每户人家都亮起一点红光。
小满屯方向,数十处灯火同时亮了起来。
有人在屋里念经。
有人敲木鱼。
有人烧纸。
孩子们的哭声穿过风雪,汇成一片低沉的潮。
“山神护生。”
“山神护生。”
“山神护生。”
那团黑色胎肉在空中停住,仿佛有无形的线重新牵住它。
陆远抬头看着它,终于明白邪神为什么把第一盏灯放在山中。
它不是在守供坛。
是在等有人断掉车里的井,再把所有人的求生恐惧一次引爆。
供线不是被断了。
而是换了方向。
所有红光都朝小满屯汇聚。
“它要把整个屯子变成新的供坛。”
阿生从宋青禾怀中抬起头,望着远处村庄。
“老井开了。”
“井里的人都醒了。”
陆远背起阿生,捡起被雪埋住的骨片。
“走。”
王成安问:“还救这老头吗?”
“先把他送到南边。”
“那小满屯呢?”
“更要去。”
陆远望向逐渐亮起的村庄。
“那里不是下一盏灯。”
“那里是邪神准备给自己换的身体。”
众人扶起老人骨架,踏着渐亮的天色向南赶去。
他们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雪地里,那块裂成两半的木牌正在慢慢合拢。
木牌缝隙中,一只细小的黑眼睛睁开。
它望着陆远的背影,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陆远。”
“你若救全屯子的人,便要替他们背下所有的生。”
“你若不救,便会亲眼看着他们把自己供给我。”
“这一次,你没有六个人可以合成一条影。”
黑眼睛眨了一下。
雪地上浮出一行新的字:
“第二盏灯,在小满屯老井。”
远处,第一缕晨光越过白桦林。
可小满屯上空却没有变亮。
一层极薄的黑云压在村子上方,云中垂下数十条红线,像一张倒扣的血网。
每一条红线尽头,都是一户人家的屋顶。
而村中央的老井旁,已经站满了人。
他们面朝井口,双手合十。
一个披着黑色蓑衣的老人站在最前面,手里托着一盏青铜灯。
灯下供着三样东西:一碗白米,一件孩子的旧棉袄,还有一把剃头刀。
老人抬起头,仿佛隔着风雪看见了陆远。
“外乡人。”
“你终于来了。”
陆远停在村口。
“你认识我?”
老人笑了笑。
“邪神不认识你。”
“是这口井认识你。”
井中传来孩子的哭声。
与此同时,阿生伏在陆远背上,突然死死捂住耳朵。
“陆哥儿。”
“井里在叫我的名字。”
陆远朝老井望去。
井沿上,正有一行湿漉漉的黑字缓缓浮现:
“阿生归井,万户得生。”
村民们齐齐转身。
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熬过灾荒后最后一点疲惫的希望。
有人抱着孩子。
有人扶着老人。
有人手里还端着刚煮好的米粥。
披蓑衣的老人举起青铜灯,声音传遍村口:
“外乡人,把那个孩子交给井。”
“井吃一人,便护全屯。”
“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
陆远将阿生往上托了托。
“规矩是谁定的?”
老人望着他,嘴角慢慢咧开。
“死人定的。”
老井里,青铜灯的火焰骤然变成黑色。
小满屯所有屋顶上的红线,同时绷紧。
陆远握住刀柄,迈入村口第一步。
“那就让死人出来。”
“我当面问问他,这规矩还算不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