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何处为真?(1/2)
黑桥横在两道山脊之间,桥下没有河,只有一片看不见底的白雾。
七人走到桥头时,天色尚早。桥面由黑木铺成,木板上刻着细密的旧字,像被无数鞋底磨过。
桥头那块新木牌立在一根歪斜的柱子上,牌面写着:
“先认来处,再过桥。”
许二小绕着木牌看了一圈,伸手敲了敲。
“木头是真的。”
“桥也是真的。”周衡道,“只是桥下的雾不对。”
他将一截木枝丢下去。
木枝坠入雾中,始终没听见落地声。过了一会儿,雾里传来几下轻响,像有人把那截木枝折成了几段。
宋青禾提灯照向桥面。
青光只照出眼前三尺,再往前,黑木便像被墨水浸透,吞掉了灯光。
“桥上有字。”她道。
陆远走近,蹲下查看。
桥面刻着许多名字,大小不一,有些被人反复踩过,有些却像刚刻下不久。名字旁边都留着一格空白,空白里有些写着村名,有些写着“父不详”“母待查”“迁徙无记”。
最靠近桥头的一块木板上,有两个名字。
“顾七娘。”
“陆远。”
两行字并在一起,
白蒲看了一眼,立即退开半步。
“它在等我们落名。”
王成安从怀里取出更正册,翻到新写的“二人同行,证据分记”。
“不能只看桥上写了什么。先查木板的来处。”
“桥是从哪儿来的?”许二小问。
林照玄蹲下,用墨线在桥桩上绕了一圈。
“桥桩
“能看见吗?”
“被泥封住了。”
周衡拔剑,用剑尖沿着桥桩周围一点点刮开硬泥。泥壳脱落后,露出一排浅刻的字:
“北山旧渡,沈伯年修。”“木料取自柳家沟南坡。”“桥板换于民国初年。”“无名者过桥,须留物证,不留姓名。”
沈秋霜不在场,读到这几行,王成安脸色微变。
“桥不是南册造的。”
“是旧渡的桥。”宋青禾道,“后来才被改成了认名的地方。”
陆远将北渡通行票取出来。
票上写着“同行不得超过七人”,而眼前桥头正好刻着七个浅浅的脚印,每个脚印都朝桥外。
“七个人都在名单里。”许二小说。
“那七个脚印不一定是给我们留的。”白蒲道,“也可能是前一拨人留下的。”
她指向桥面。
七个脚印的深浅不一,有两个很小,像孩子留下的。脚印前方刻着一行字:
“过桥者自报来处,不得互相代认。”
白蒲脸色发白。
“这是我见过的旧规矩。”
“在船上见过?”陆远问。
“在匣子里。”
她闭上眼,像努力分辨记忆。
“很久以前,有人教我站在一块木板上,问我从哪里来。我答不出来,他就让我看着河水,直到我说出一个姓。”
“你说了吗?”
“我说了一个‘顾’。”
她睁开眼。
“后来他们就叫我顾证人。”
王成安低头看更正册。
“这座桥用旧规矩把人逼到一个姓上,然后把那个姓记成唯一答案。”
“所以才写‘先认来处’。”宋青禾说,“它把来处和姓名混为一谈。”
许二小一脚踩在桥头的木板上。
“那俺先说。”
陆远看向他。
“你不用替大家试。”
“俺也去不是替大家试。”许二小道,“俺先把自己的话说一遍。”
他站到木板前,手握铁锹,声音清楚:
“俺叫许二小。”“俺娘叫柳三娘,柳家沟下湾人。”“俺从小石屯长大。”“俺不记得亲爹在哪儿,也不知道俺娘后来去了哪儿。”“但这不等于俺也去没来处。”
话音落下,桥板轻轻一震。
“许二小”旁边的空格里,原本浮现的“父不详”慢慢褪去,换成了“本人所述,待查”。
许二小看了一眼,咧嘴一笑。
“行,这回写得像话。”
他退回桥头。
周衡第二个上前。
“周衡,关内人,师承未载。”“来此查山中邪神供养地。”“师承来处待补,不由桥定。”
木板上的空格显出“关内”二字,又在后面添上“自述”。
宋青禾接着道:
“宋青禾,关内人。”“随林照玄、周衡同行。”“以青灯查旧册、验物证。”“籍贯可查,亲缘不在此问。”
她说完,桥面没有变化,只显出一个浅浅的“已述”。
林照玄提着墨线走上前。
“林照玄,关内道门弟子。”“师承林家观。”“此行调查邪神供养地。”“所记所见,需附证据。”
他把一段墨线放到木板边缘,桥板上的字便亮了一下,随后又暗下去。
王成安抱着算盘框,走到桥头时停了一瞬。
“王成安,王守义之子。”
话一出口,桥面猛地亮起。
王成安的名字旁边,“王守义”三个字迅速显现,紧接着又被一道黑线勾住,像要将父子二人并成一行。
他立即补充:
“父子关系有旧户、地契旁证。”“父亲所负之账,不由我承接。”“来处是王家屯,现居山道,同行查账。”
黑线顿时松开。
他的名字旁边出现了四个字:
“本人所述。”
王成安退回来时,额头已渗出一层薄汗。
“它不是只让人报姓名。”他说,“每个人说的来处,它都在偷偷找一条能接上旧账的关系。”
最后只剩陆远与白蒲。
桥面上的两行名字逐渐变得清晰,两个凹槽里有微光流转。
陆远没有先上前。
“白蒲,你先说。”
白蒲看着那块刻着“顾七娘”的木板。
“若你不愿意,也可以不报。”
“我知道。”
她将沈秋霜交给她的小木匣放在桥头,取出里面那本“白蒲,自定”的记录,翻到空白处。
“我叫白蒲。”
桥面没有反应。
她继续道:
“我曾在一只木匣里醒来。”“曾被人称作顾证人。”“有人说我可能叫顾七娘。”“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的原名。”“所以我先用白蒲。”
最后一句说完,桥面忽然亮起。
“顾七娘”三个字试图浮出来,但被“白蒲”两个字压住。两者相持片刻,最终并列在同一块木板上,中间隔着一条细线。
桥面旁边显出一行小字:
“现名白蒲,旧名疑似顾七娘,亲缘待核。”
白蒲看着那行字,慢慢吐出一口气。
“它写下来了。”
“不是定下来了。”陆远道。
“我知道。”
陆远走上前,却没有踩到自己的名字上。
他站在桥头,低头看着那块木板。
“陆远。”
桥上的字亮起。
“陆氏幼子。”
黑线从“陆氏”两字下方伸出来,想要牵向白蒲的名字。陆远抬起刀,用刀背压住黑线。
“我叫陆远。”“我从小石屯离开,曾被顾长庚带走。”“我不知道自己的原名。”“我不知道父母是谁。”“我也不知道白蒲是不是与我同车的孩子。”
桥板上的名字闪烁不定。
陆远接着道:
“这些都待查。”“待查不是空白。”“空白也不是归你。”
黑线一寸寸缩回木板。
两行名字终于各自停在原位。
桥头七个脚印里,最后一个没有亮。
正当众人以为已经说完时,桥下忽然传来一声车铃。
陆远掌中的完整梅花锁猛地发烫。
黑木桥上,最靠近桥心的一块木板翻了起来,露出底下一张被压扁的纸。
纸面有一道水痕,字迹模糊,只能辨出:
“顾长庚,未过桥。”
白蒲向前一步。
“他在桥的另一边?”
“也可能只是曾经到过桥边。”王成安说,“先找旁证。”
周衡弯腰看那块翻起的木板。
“纸背有东西。”
他用剑尖托起纸页。纸背贴着一小块泥,泥中嵌着一枚黑色的木钉。木钉上刻着半个车轮印,边缘还沾着极淡的红漆。
许二小将车辕木取出,正要比对,桥面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敲击声。
三下。
停顿。
四下。
白蒲浑身一震。
“是顾长庚的暗号。”
陆远没有立刻回应。
他先将车辕木靠近那枚木钉。
车辕上的红漆缺口与木钉上的红漆痕迹正好吻合。木钉应当从那辆旧车上脱落,后来被人钉进桥板。
“物证对上了。”王成安道,“顾长庚来过这里。”
白蒲贴近桥面,轻轻敲了两下。
“谁在桥那边?”
桥下雾气涌动,没有回答。
她又敲了四下。
过了许久,桥心深处响起同样的回应。
两下,停顿,四下。
陆远握住刀柄。
“他还活着?”
“暗号不能证明人还活着。”宋青禾道,“只能证明有人知道它。”
又是一阵敲击声,从桥心传来。
这一次只有三下,节奏很慢。
随后,桥面上的字开始变化。
每个人名字旁边的“本人所述”都被一道黑墨抹去,重新写成了:
“来处未验。”
“它不认我们刚才说的话。”许二小道。
“它认了。”王成安看向木板,“只是桥那边有人在改。”
桥心尽头,雾中慢慢显出一张长桌。
桌上放着一部黑册。
一个披着旧棉袍的人背对着他们坐着,手里拿着笔,正一笔一笔划掉桥上的文字。
桌旁没有灯,只有一只倒扣的铜碗。
陆远看见那人的右手。
小指缺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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