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何处为真?(2/2)
顾长庚右手的小指,也缺了半截。
“顾长庚。”
那人没有回头。
他仍在纸上写字。
桥板上,“陆远”旁边的“来处待核”渐渐消失,换成:
“陆氏承名者。”
白蒲的名字也开始变化。
“现名白蒲,旧名疑似顾七娘”被墨线一层层盖住,最后只剩下:
“顾七娘,证册归属。”
陆远拔刀,一步踏上桥面。
整座桥剧烈震动。
木牌上的“先认来处,再过桥”骤然裂开,裂缝沿着桥身一路往前延伸。
林照玄立刻将墨线系在桥头木桩上。
“别再往前!”
周衡抓住陆远的衣襟。
“这桥在拆。”
桥面裂开之处,露出下方一层又一层旧纸。每一张纸上都写着不同的来处,纸边相互粘连,像有人把许多人的身世压成了一座桥。
许二小将铁锹插进裂缝,顶住两块即将分离的木板。
“陆哥儿,回来!”
陆远望着桥心那道背影。
“他在改我们的名字。”
“现在过去就是按他的账走。”王成安道。
桥心的老人终于停笔。
他缓缓转过头。
那张脸苍老、枯瘦,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伤。左眼看起来浑浊,右眼却仍然明亮。
顾长庚。
他没有看陆远,第一眼先看向白蒲。
“你不该上桥。”
白蒲握紧红绳。
“你把我关在船上?”
顾长庚沉默。
“我问你,是不是你把我关在船上?”
“不是我。”
“那是谁?”
“我不知道。”
白蒲的神色变冷。
“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顾长庚看着她,像是有许多话想说,最后却只道:
“我知道你曾经叫什么。”
“那你说。”
“不能说。”
“又是不能说。”
白蒲走到桥面裂缝前。
“你们每个人都拿着一个名字,却不肯告诉我。你们说为了保护我,说为了不让正册认出我。可我被关在匣子里这么多年,到底是谁替我决定的?”
顾长庚低下头。
“是我。”
白蒲的声音微微发颤。
“你把我送上船?”
“是。”
“你把我留在船上?”
“是。”
“你把我写成证人?”
“不是我写的。”
“但你没有带我走。”
顾长庚沉默了很久。
“我带走了你。”
“我记得你把我抱上车。”
“后来追兵赶到,我只能把你托给沈伯年。”
“沈伯年把我放进匣子?”
“他把你藏起来。”
“藏到我忘了自己是谁?”
顾长庚的右手微微颤抖。
“我当年以为,暂时藏起你的名字,比让正册找到你要好。”
“结果呢?”
“结果我错了。”
桥上的裂缝逐渐扩大。
顾长庚身前的黑册翻开,里面没有纸页,只有一张张被削薄的木片。每片木片都刻着一个名字,刻痕深浅不一。
“正册已经开始合拢。”他说,“你们若过桥,便会被它一起收进去。”
“那你为什么在桥那边?”陆远问。
顾长庚没有看他。
“我没能过去。”
“你守在这里多久了?”
“不记得。”
“为什么不回去?”
“回不去。”
白蒲站在裂开的桥板前,眼睛始终盯着他。
“你为什么不说出我的名字?”
“因为你一旦听见它,正册就会知道你已经认领了它。”
“我若不想要呢?”
顾长庚抬起头。
“那就不要。”
“名字是你的,不是正册的。”
白蒲的眼神没有软下来。
“那我为什么不能知道?”
顾长庚沉默片刻,从黑册里取出一片木牌,放在桌上。
“因为那不是你最后的名字。”
“那是什么?”
“你出生时有人给你取的名。”
“可你们没把我带走。”
“后来沈伯年救下你时,你已经不肯回答那个名字了。”
白蒲怔住。
顾长庚看向她手腕上的红绳。
“你醒来以后,自己写了白蒲。那是你第一次主动留下的名字。”
“我不愿用旧名唤你,不是怕正册认出你。”
“是怕你听见之后,以为自己必须回到那个人身上。”
桥心的黑册上,忽然浮出一行细字:
“顾七娘,原名顾白芷。”
白蒲看着那三个字,半晌没有说话。
顾长庚的神色骤变。
“别读!”
但已经迟了。
桥面上的黑墨开始翻涌,白蒲脚边那一行“现名白蒲”迅速被侵蚀。新的字一笔一笔长出来:
“顾白芷,顾氏长女。”“证册归位。”
白蒲低头看着自己的名字。
她的手指发抖,却没有退。
陆远伸出手,按住那块即将翻起的桥板。
“白蒲。”
她抬起眼。
“你自己说。”
白蒲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我听见了。”
桥上的黑字继续生长。
“顾白芷。”
她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稳。
“这是一个名字。”
“它可能曾经属于我。”
“但我现在叫白蒲。”
“我不承认它替我决定去处。”
黑字停住了。
“顾白芷”三个字仍留在桥面上,却没有再向“证册归位”延伸。
白蒲睁开眼。
“把两个名字都记下。”
“顾白芷,来处待查。”
“白蒲,现名自定。”
木板上的字缓缓并列。
桥心的黑册第一次发出一声脆响。
像是书脊裂开。
顾长庚猛地站起来。
“退后!”
桥面下方的纸层同时翻动,裂缝里伸出一只只黑色的手,抓向桥头众人。
王成安把更正印递给林照玄。
林照玄接住印,按在桥头木牌上。
“本人所述,先行记载!”
朱砂落下,桥头七个脚印同时亮起。
周衡拉紧墨线,许二小把铁锹横插在木板之间,宋青禾提灯照向黑手,陆远则拔刀斩断最先爬出的纸臂。
白蒲没有退。
她站在裂缝边,一字一句地对着桥心说道:
“顾长庚,你欠我的,不是一个名字。”
“是把选择还给我。”
顾长庚看着她,眼眶微红。
“我知道。”
“那就别替我挡路。”
白蒲握紧红绳,向前踏出一步。
顾长庚没有拦她。
他只是把那片写着“顾白芷”的木牌从黑册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木牌背后,刻着另一行被削得极浅的字:
“其弟,陆远。”
陆远的心口骤然一紧。
顾长庚抬起头,终于直视他。
“你们要过桥,就先把这两块木牌分开。”
“为什么?”
“因为正册会拿它们证明,你们是一笔账。”
“若分不开呢?”
顾长庚握住桌边,黑册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那就没有人能过桥。”
桥板上的裂缝停止扩大。
桥头木牌被风吹得翻转过来,背面显出另一行字:
“先认来处,再过桥。”
“若来处不止一处,何处为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