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九章延英问对(1/2)
信阳城西驿馆的一间僻静客房内,李岩正襟危坐,面前是一杯早已凉透的粗茶。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眼神中带着几分历经世事的沧桑与挥之不去的忧思。窗外是信阳城略显嘈杂却充满生机的市井之声,与他记忆中烽火连天、饿殍遍野的中原景象截然不同。
“李先生在吗?”门外传来一个温和却不失威严的声音。
李岩心神一凛,整理了一下略显陈旧的儒衫,起身开门。只见一位身着寻常青袍、年约三旬的男子站在门外,眼神清澈而深邃,身后只跟着一名看似寻常随从、实则目光锐利的护卫。
“在下李岩,不知阁下是……”李岩拱手,心中已隐隐有所猜测。
“朱炎。”来人微微一笑,自报家门。
尽管已有预料,李岩心中仍是震动,连忙侧身让开,“不知豫国公亲至,山野之人,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朱炎摆手,径直走入房内,随意坐下,“不必多礼。我闻先生大才,特来请教。坐。”
李岩依言坐下,心中念头飞转。他投效信阳,本是因听闻此地气象不同,欲寻一线践行平生所学的机会,却未料到朱炎会如此迅速,且以如此低调的方式亲自来访。
“李先生曾言‘均田免赋’之弊与‘摊丁入亩’之利,朱某愿闻其详。”朱炎开门见山,目光灼灼地看着李岩。
李岩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考校,也是机遇。他沉声道:“国公明鉴。‘均田免赋’,乍看可收流民之心,然施行极难。田地肥瘠不同,人口多寡不一,强行均之,必生怨怼,且难以持久。更甚者,一旦免赋,大军粮饷何来?官府用度何出?此乃取乱之道,不过一时权宜,绝非长治久安之策。”
“至于‘摊丁入亩’……”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将历代相沿的丁银(人头税)并入田赋,计亩征收。有田者纳粮,无田者或田少者负担减轻。如此,可避免富者田连阡陌而税轻,贫者无立锥之地而税重之弊,亦可使人口隐匿之弊稍解,朝廷税源更为稳妥。然,此举必遭田亩众多之缙绅豪强剧烈反对,非有绝大魄力与周密布置,不可轻行。”
朱炎听得频频点头。李岩的分析,不仅点明了明末土地和税收制度的要害,更看到了改革面临的阻力,其见识远超寻常书生。
“先生所言,深得我心。”朱炎赞道,“然则,如今信宁初立,外有强虏,内有忧患,先生认为,当务之急为何?”
李岩沉吟片刻,道:“当务之急,在于‘固本’与‘揽心’。固本,即稳固现有疆土,清丈田亩,整顿吏治,建立一套即便战时也能高效运转的行政与税赋体系,使粮饷兵源有所出。揽心,则需明确政令,昭示天下信宁政权与旧明、与流寇、与清虏有何不同。不仅要有强兵,更要有足以凝聚人心的‘道’与‘策’。譬如,可颁行《垦荒令》,鼓励流民垦殖无主荒地,三年或五年内起科(开始征税),并承认其地权;又可设立‘平准仓’,丰年平价收购余粮,荒年平价售出或赈济,平抑粮价,安稳民心。”
朱炎眼中赞赏之色更浓。李岩提出的,正是他所思所想的系统化与具体化,尤其是“揽心”之论,直指政权合法性与凝聚力的核心。
“先生大才,屈居驿馆,是朱某之过。”朱炎起身,郑重道,“若先生不弃,请入我幕府,暂居参议之职,专司制度谋划与政令草拟,如何?”
李岩心中激荡,他半生蹉跎,抱负难伸,如今终得知音。他离席,躬身一揖:“岩,飘零半生,唯遇明公!愿效犬马之劳,以供驱策!”
几乎在同一时间,信阳城格物院旁的一座清雅院内,宋应星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豫国公。他本以为最多是格物院的主事接见,没想到竟是政权最高掌控者亲临。
“宋先生不必拘礼。”朱炎笑道,目光在桌案上那几本厚厚的手稿上,“先生的《天工开物》,乃经世致用之奇书,朱某心向往之。今日特来请教,先生以为,如今信宁,当优先推广书中哪些技艺,可最快裨益军国大事?”
宋应星见朱炎并非客套,而是真懂其书之价值,顿时激动起来,皱纹舒展,如数家珍:“回国公,若论急务,首推‘五金’与‘佳兵’!改进冶铁之法,可得精铁,用于铸造更利之火炮鸟铳;优化火药配比与提纯工艺,可增其威力;书中所述之‘锉磨’、‘锤锻’之法,若能推行于匠作,可提升军械制作之精度与效率。其次,则为‘乃粒’(粮食作物)与‘乃服’(纺织),改进耕作、蚕桑之法,方能足食足衣,支撑长久战事。”
朱炎听得认真,不时发问,尤其对燧发枪的关键部件加工、火药颗粒化等细节追问不休。宋应星一一解答,甚至当场画出简图明。
“先生之学,乃强国之基!”朱炎感叹道,“请先生暂领格物院副院正一职,与薄珏院正协力,主持技术研发与推广事宜。凡先生所需人力、物力,只要信宁力所能及,必当满足!望先生能将这《天工开物》中的智慧,尽快化为我信宁军民手中利器、仓中粮粟!”
宋应星热泪盈眶,他著书立,本意便是“有益于生人”,如今得遇明主,岂有不从之理?“应星……定当竭尽驽钝,以报国公知遇之恩!”
一日之内,朱炎延揽两位大才。李岩长于制度架构,宋应星精于技术实践,他们的加入,如同为信宁政权注入了灵魂与骨架之外的坚实血肉。朱炎深知,与多铎的战争是眼前的生死考验,而与李岩、宋应星等人的这场“延英问对”,所谋划的,却是未来天下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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