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6章 油条与茶(1/2)
毕克定觉得自己上辈子大概是饿死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正坐在一家破破烂烂的豆浆店里,面前堆着四根油条、两碗豆浆、一屉笼包,还有一碟不要钱的榨菜丝。老周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半根油条,用一种看牲口的眼神看着他。
“你是来谈生意的还是来吃垮我的?”
“都算。”毕克定嘴里塞着油条,声音含含糊糊的,“您让我带油条,我怕不够,多带了几根。结果您不吃,我总不能浪费。”
“我没不吃。我是你先别吃了,先谈事。”
“您。我听着。”毕克定又咬了一口油条。刚出锅的,脆得掉渣。他嘴角沾满了碎屑,也顾不得擦。昨晚酒会上光顾着话,一口东西都没吃,胃早就饿抽筋了。老周约在早上七点,他六点半就到了,先吃了一轮。老周来的时候他已经吃了三根,这是第二轮。
老周看着他,看了半晌,叹了口气。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生意人不计其数。有在五星级酒店摆排场的,有在高尔夫球场谈笑风生的,有带着整支律师团队堵门的。但带着一嘴油条渣子来谈稀土生意的,这是头一个。
“行。你先吃。吃完了再。”老周端起豆浆喝了一口。豆浆是石磨磨的,豆腥味重,但他喝了几十年,就爱这个味儿。
毕克定终于咽下最后一口油条,拿袖子擦了擦嘴,又从桌上抽了张纸巾,仔仔细细地把手指擦干净。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两张纸。他把信封推到老周面前。
“这是什么?”
“矿。”
老周没碰信封。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毕克定注意到他的手指——粗短有力,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痕迹。那是长年在矿上留下的印子,用再多肥皂也洗不掉。
“你昨晚,要稳定的稀-土-供应。”老周,“这话很多人跟我过。每一家都得比我唱的还好听。可签了合同,矿价一涨,一个个全跑了。市场上多花两块钱就能买到同样的东西,他们凭什么守着你?所以你给我一个理由——凭什么你跟他们不一样。”
毕克定没有马上回答。他把豆浆端起来喝了一口,豆腥味冲得他皱了下眉,但他还是咽下去了。然后他放下碗,坐直了身子。
“老周,我不想骗你。所以我先跟你实话——你这矿,一年之内会出事。”
老周的眼睛眯起来。
“你的主矿脉,已经开采了八年。按现在的开采速度,最多还能挖两年。两年之后矿脉见底,你的稀土生意就断了。我知道你在勘探新矿,探了两年,打了十几口井,都没找到像样的矿脉。你最近在跟银行谈贷款,想再打几口探井碰碰运气。但你心里清楚,能碰到的概率,跟你现在出门被鸟粪砸中差不多。”
老周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端起豆浆的手停在半空,忘了喝。这些信息,只有他自己和最信任的几个工程师知道。他盯着毕克定,像是要把这个年轻人看穿。
“你调查我。”
“对。调查了。这行水深,不调查清楚就跳进来,淹死的不是我自己——还有我要做的电池。新能源电池需要稀土,固态电池更需要。我花了三个亿投了三家电池实验室,赌的是未来十年的能源变革。这个局我不能输,所以每一个给我供货的人,我都必须查透。不是不信任您,是不能信任任何人。”
这话得不客气,但老周反而放松了。他见过太多满嘴“诚信”“共赢”的生意人,最后坑起人来眼都不眨。眼前这个年轻人,至少没装。
“所以你查完了,知道了我的矿快枯了,还来找我?你是不是傻?”
毕克定笑了。他把那个信封往老周面前又推了推。
“您先看看。”
老周终于拿起信封,抽出那两张纸。第一张是卫星遥感图,标注了老周矿区的范围。图上画了七八个红圈,散在矿区边缘的荒山地带。这些地方老周都探过,井也打过,但没出东西。
第二张是一份地质数据分析报告。老周看了三行,脸色变了。他的手指开始发抖,纸张在指间簌簌作响。他抬头看了毕克定一眼,眼神已经不是之前的淡定,而是一种压不住的激动。
“你这个数据哪里来的?”
“我自己做的。用一种不太方便的方法。”毕克定指了指那张卫星图上的红圈,“您之前打的探井,位置都偏了。这片区域的矿脉不是垂直分布的,是被地壳运动扭过的。您按老经验打井,打进去全是废石。但按照我标注的这几个点位,深度比您之前的探井再加深一百二十米,见矿的概率超过百分之八十。”
老周沉默了很久。豆浆店的老板娘把收音机拧开了,里面放着早间新闻,声音沙沙哑哑的。窗外有自行车骑过,铃铛叮铃铃地响,远处菜市场传来隐隐约约的吆喝声。这些声音都成了背景,衬着老周沉默的厚度。过了很久,他把两张纸放下,看着毕克定。
“你想要什么。”
同样的问题,山本健一问过,海因里希问过,昨晚每个人都问过。他们问的时候都带着戒备,像是一个老猎手看到一只不认识的猎物踏进了自己的陷阱。但老周问的时候,语气不一样。他是真的想知道——这个年轻人到底图什么。
“我了。稳定的稀-土-供应。”毕克定把油条的盘子往旁边推开,腾出桌面,用手指在上面比划,“您的新矿脉开发需要时间、需要钱。我可以投。不是收购您的矿,是投资。您占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我占百分之四十九。经营权还是您的,我只锁定未来十五年的优先采购权,按市场价的九折供货给我。”
“就这?”
“就这。”
“你图的什么?九折的市场价,你省不了几个钱。”
“图稳定。”毕克定一字一顿,“我要的不是便宜,是稳定。您的矿脉加上我投的钱,足够开采二十年。二十年,我的电池从实验室走到量产,从量产走到全球布局。这二十年里不管国际稀土市场怎么翻、怎么乱,别人抢破头加价都买不到货的时候,我一个电话打给您,货就到了。这才是我要的东西。”
老周把那两张纸折好,塞进自己口袋里。他端起豆浆一口干了,碗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然后站起来,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旧夹克,拍拍毕克定的肩膀。他的手很重,拍得毕克定肩膀一沉。
“明天我的律师团队飞过来。你把你的律师也喊上。把合同签了。”
完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指着桌上那盘榨菜丝:“榨菜别浪费。这家店的榨菜是老板娘自己腌的,比外面卖的好吃。你多吃点。”
毕克定看着老周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低头看了看那盘榨菜丝。榨菜切得很细,拌了辣椒油和白芝麻,红红白白的,看起来确实不错。他拿起筷子夹了一撮塞进嘴里,嚼了嚼,确实好吃——酸辣脆爽,有一股家里腌菜特有的鲜劲儿。他忽然想起他妈腌的萝卜干,也是这样,装在玻璃罐子里,吃早饭的时候夹几根配粥。他妈走了以后,他再也没吃过那个味道。这些年他吃过很多好东西,米其林、怀石料理、黑松露鱼子酱,但什么都抵不过一根腌萝卜。有些味道,没了就是没了。
他把榨菜丝吃光了。然后掏出手机,给笑媚娟发了条消息。
“老周搞定了。明天签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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