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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0章 南昌诸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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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劳什子正兴茶馆、福顺烟馆、万利赌坊、春满楼的招牌一个挨著一个,有的干脆用竹竿挑著,从营墙里头伸出来,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有些馆铺为了方便进出军营,居然直接把营墙给打穿了,永和大营的兵勇进出军营,不走营门,专门走各馆铺开的小门。

营门外头的官道两侧,更是热闹得不像话。

卖吃食的、卖杂货的、算命的、耍把式的,挤挤攘攘,熙熙攘攘,俨然一座小集镇。

穿著绿营号褂的兵丁聚蹲在墙根下,面前铺了块破布,上头摆著几把鸟铳、几葫芦火药和两顶满是补丁的帐篷,正在和几个面相不善的外地商贩讨价还价。

南城城郊大营的总爷什么都敢卖,这早已声名远播,不仅是江西本地的土匪、连安徽、浙江的土匪都慕名而来,专门来南昌采购火器。

赛尚阿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没有作声,板著脸放下了轿帘。

轿队在营门前停住。

守门的几个兵丁歪歪斜斜地倚在营门柱子上,嘴里叼著根草茎,正和旁边一个挑担子的小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闲话。

直到福诚的戈什哈上前喝了一声,那几个兵丁才懒洋洋地站起来,瞥了一眼轿队的仪仗,忙不迭地让开了道。

赛尚阿下了轿,站在永和大营的营门前,一言不发地朝里望去。

这一望,赛尚阿的脸色已经不是冷,而是直接变得铁青。

永和大营占地不小,是江西乃至整个南方地区的清军数得著的大营盘。

可如今放眼望去,营房之间本该是操练用的空地,竟密密麻麻地搭满了芦席棚子。

棚子底下支著四方桌,桌子上摆著茶壶、酒碗、牌九、纸牌、水烟筒,还有些桌子后头坐著涂脂抹粉的女子在招揽客人。

陕甘口音和江西方言混杂在一处,吆五喝六的猜拳声、劈里啪啦的麻将声、咿咿呀呀的小曲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比南昌广润门内外及直冲巷一带最为繁华的街区还要热闹。

校场早已没了校场的样子。

本该竖立箭靶的地方,如今搭了一座戏,上正演著不知哪一出陕西梆子戏,下乌压压地坐了一片穿著号褂的兵丁,看得津津有味。演到热闹处,喝彩声和掌声响成一片,比南昌城里头的庙会还要热闹几分。

校场东边的一片空地更是触目惊心。

数百名兵勇横七竖八地躺在草席上,每人手里都端著一杆烟枪,对著烟灯吞云吐雾。

那些兵丁的眼神涣散,面黄肌瘦,有的连号褂都脱了,光著膀子,肋骨一根根地支棱著,活像一具具会喘气的骷髅。

赛尚阿的目光从那些吞云吐雾的兵丁身上移开,又扫向了营房深处。

几间营房的门口竞堂而皇之地摆著盐包,上面印著官盐的戳记,几个穿著便服的商贩正在和营里几个千把模样的人物交割银钱。

永和大营外的绿营兵售卖火器军械只是小本生意,顶多倒卖些鸟铳和火药。

营内的将备直接大摇大摆地带著人到军械库选货,成桶的火药,成块的铅筋一车一车地往外拉,连他娘的炮都敢卖。

钱货两讫后,几个将备模样的绿营军官收了银票,在一旁数著银票,满脸堆笑。

赛尚阿看得分明,当即命左右的戈什哈将那几个卖军火的商贩和绿营将备拿了。

被擒拿了的那些个军火贩子以为是永和大营的绿营军官不讲武德,不守规矩,要黑吃黑,气得指著只著一袭行褂,不戴顶戴的赛尚阿破口大骂,把赛尚阿骂得鼻子都气歪了。

赛尚阿气呼呼地离开库房,走到了营内军官们的营房区域。

但见营房侧旁的棚子里,几个兵丁正低著头为一名军官洗衣裳。

另一个棚子里,两名兵丁正蹲在地上给一名军官擦靴洗马,旁边还搁著茶碗和一碟点心,那军官坐在一把太师椅上,跷著二郎腿,一边吃茶一边指手画脚地嗬斥。

稍远处,一个游击模样的军官站在伙房门口,正吩咐手底下的兵丁把他家少爷的晚膳送到城里头他的私宅去。

更远处,一群兵丁顶著烈日在一名参将的监督下营造新宅。

赛尚阿正欲擡步入内细察,忽见左侧的道路上,三五成群的陕甘兵勇正从西北方向,也就是德胜大营的方向晃晃悠悠地走回来。

这些兵丁三三两两,边走边说笑,有的人手里还掂著亮闪闪的银圆和铜圆,互相比较著今日挣了多少。有几个兵丁走得更近了些,赛尚阿看得愈发真切。

他们手里攥著的是短毛发逆压印的银圆和铜圆,银圆色泽白亮,铜圆边齿规整,甚是漂亮。自打北殿在武昌开厂铸币以来,这些银圆铜圆便因其成色足、分量准,不仅北控区的军民喜欢用,周边清控区,例如江西的军民认可北殿铸币的价值,流通程度颇高。

如今在南昌城外的满清兵营里,北殿压印的银圆、铜圆竟也成了硬通货。

这些从德胜大营归来的兵丁,有的手里攥著刚才在德胜大营收的银圆、铜圆回家,有的已经迫不及待地折进了营门边的赌档,把刚挣到手的银圆、铜圆拍在赌桌上。

他们路过赛尚阿、张芾、福城等人时,竟然毫无避讳之意,只是好奇地打量了几眼穿著体面黑缎行褂的赛尚阿、张芾、福诚等人,只当他们是入营采买货物的富商巨贾,脚步都不曾停顿一下,就这么堂而皇之地从赛尚阿面前走了过去。

毕竟这些富商巨贾只有营里的将备、提才有资格招待,轮不到他们这些小卒招揽生意。

赛尚阿恍然。

方才在德胜大营点到的那六千五百人,能到位的实兵里头,只怕有相当一部分都是从永和、顺化两营花钱临时借雇来冒名顶替的。

兵勇确实是陕甘兵勇,但非本营之陕甘兵勇。

如今看来,陕甘兵勇的情况只怕是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得多,整个南昌城的陕甘营勇,怕是早已被这些吸福寿膏、贩私盐、倒军械、开赌档、开妓馆的营蠹蛀成了一具空壳。

赛尚阿缓缓转过身,那双老眼里没有怒火,没有厉色,甚至没有责备,有的只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与寒意。

「福军门。」

赛尚阿擡手一指那些拎著银圆铜圆从德胜大营方向归来的兵勇,面无表情地说道。

「永和大营的这些兵勇,这钱挣得可真威风,真容易啊。」

福诚只觉得天旋地转,避著赛尚阿的目光,把脑袋埋得极低,恨不得把整张脸都缩进领口里去。他心里头把这些永和大营的蠢货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见过蠢的,没见过蠢成这样的。

钦差、巡抚的仪仗都摆营门口了,这些杀千刀的混帐东西居然还不知收敛,连避都不避一下,就这么大摇大摆地从赛尚阿眼皮子底下晃过去,手里还攥著从德胜大营的赏钱,这不是嫌他福诚的脑袋在脖子上多余么!

但这些话福诚只敢憋在心里,一个字也不敢说出口,只是低著头,任凭冷汗顺著他肥嘟嘟的脸颊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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