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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6章 榆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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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简是从被窝里抓起福林的,福林睁开眼,便知道要干活儿了。

戒律堂弟子平日里都是干些杂活累活,福林作为首座弟子,负责指挥他们干杂活累活。

“哎,等著吧,都叫起来了,穿衣洗脸乱七八糟,我给了一炷香。”

福林揉了揉脑袋,陪著行简坐在山崖旁,望著

“还能是啥……”

行简嘆了口气,兴致不高,眼神却没有离开过地下的那片田野,还有那间早已经没了炊烟的农舍小院,没来由地嘆了口气:“榆钱又熟了。”

当行简说道榆钱的时候,福林便没有继续说下去的必要了,他深知这位大师兄,又陷入了那段陪伴了他一生的回忆里。

那个叫英子的姑娘。

二十二年前。

行简九岁,中原大乱,藩镇之间的廝杀將他的家乡焚毁成了一片白地。

爹娘带著他逃荒,一路上,他看到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惨状。

易子而食不再是书本上的四个字,而是路边那些眼睛冒著绿光架著铁锅熬煮不知名肉块的流民。

在嵩山脚下的一场溃兵衝杀中,他和爹娘走散了。

“儿啊!往山上跑!別回头!”

那是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他像一条丧家之犬,在泥水和血水里摸爬滚打,一路逃到了少林寺的山门外。

他饿得连胃酸都吐不出来了,眼前阵阵发黑,只记得那两扇朱红色的厚重木门,像极了传说中能挡住十殿阎罗的天门。

然后,他就晕了过去。

醒来时,嘴里是一股温热的粟米粥香。

是方丈慈悲,破例將行简收留。

他摸著枯黄如杂草的头髮,嘆息著说:“这世道的孽,终究落在了孩子们身上。从今往后,你便留在寺中,赐名行简,做个扫地修行的沙弥吧。”

彼时的少林寺,虽恪守清规,却並未彻底锁死山门。

乱世之中,佛门也多了几分烟火气。

山下的村民常来寺中避乱,寺里的僧人也会下山帮村民耕种、治病。

那些断了手脚的溃兵、失去爹娘的孤儿,总能在少林寺的粥棚里討到一口活命的吃食。

也就是在那时,行简遇见了英子。

每次想到英子,行简都会露出一丝微笑。

你见过那种眼睛里带著野火的姑娘吗不是那种大家闺秀的温婉,也不是市井泼妇的刁蛮。她就像这嵩山岩缝里长出来的野草,风吹不折,火烧不尽。

英子是山下村落里的姑娘,比行简小一岁。

爹娘都在,还有一个姐姐。

师父常说,英子她爹不是菩萨,不是神仙,不是帝王,但他的功德比任何人都高,否则也不可能在这个皇帝都要死的年代里,活得太平。

太平这两个字,太金贵了。

他家没有闹过荒,没有遭过灾,天下大乱和他们家没有什么关係,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师父说,大功德转世,才能享清福。

行简第一次见到英子的时候,她就在掰榆钱吃。

她不像其他逃荒的姑娘那般瑟缩羞怯,眉眼间总带著一股子不服输的野气,头上扎著两个翘翘的双丫髻,身上穿著打满了补丁的粗布衣裳,可那衣裳却被她洗得乾乾净净,甚至在阳光下能发亮。

她最喜欢吃榆钱,见到行简,她伸出手笑嘻嘻地看向他:“吃不吃”

“吃。”

“好不好吃”

“好吃。”

“你是新来的小和尚”

“是。”

“你叫什么呀”

“行简。”

“我叫英子,下次再请你吃,你帮我摘榆钱好不好”

“好。”

她挎著一揽子榆钱回去了,留下身后一颗光禿禿的树。

她把她能够得到的榆钱都摘完了,怪不得要行简绑她。

行简就这么望著她,看著她在柔软的田埂上留下了一串脚印。

行简第一次傻了。

五个小小的脚趾,脚掌平平的,脚跟细细的,脚弓缺了一块。

他忘了呼吸,心跳的极快,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

一串美丽的小脚印,把小和尚的心里打得乱七八糟。

行简第二次见到英子是初秋的一个午后。

他坐在大雄宝殿前的青石阶上练字,师父说他戾气太重、恐惧太深,便让他每日抄写《金刚经》来平復心境。

行简捏著那支掉毛的破草笔,手抖得厉害,纸上写著:“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就在这时,行简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英子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凑了过来,她光著脚丫,踮著脚尖,像只好奇的猫一样从他肩膀后头探出半个脑袋,盯著宣纸上的字看。

“你在画什么呀这些黑漆漆的虫子,长得真怪。”她突然开口,声音清脆。

他被她嚇了一跳,手腕一抖。

“啪。”

草笔脱手,掉在了宣纸上。一大团浓黑的墨汁瞬间在纸上晕开,將他辛辛苦苦抄了整整一个时辰的经文毁得乾乾净净,变成了一片丑陋的黑斑。

那一刻,少年僧人心里的委屈和在这乱世中积压的恐惧瞬间爆发了。

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死死瞪著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你……你赔我的经文!这是师父罚我写的!”他冲她吼道,声音嘶哑。

换作別的姑娘,早就被这凶狠的样子嚇哭了。

可她没有。

她只是微微愣了一下,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了眨,没有害怕,反而透出几分歉意。

“你別哭呀,这么大个男孩子,哭起来多难看。”

她蹲下身,毫不介意地用那双洗菜洗得有些粗糙的小手,捡起了那支沾满墨汁的草笔,笨拙地在砚台里蘸了蘸墨,然后趴在青石板上,在那片巨大的黑斑旁边,极其认真地画了起来。

他愣住了,连眼泪都忘了擦,呆呆地看著她。

没过一会儿,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指著宣纸冲他笑。

那片丑陋的黑斑,被她用几根歪歪扭扭的线条,巧妙地勾勒成了一片荷叶,而在荷叶的旁边,她画了一朵小小的、虽然笨拙却透著几分灵动生机的莲花。

“对不起呀师兄。”

她歪著脑袋,笑得露出了两颗小虎牙:“我帮你把这块脏东西补上了。老阿婆说,再脏的泥巴里,也能长出最好看的花儿来。”

她的声音,就像是山涧里最清凉的泉水,一下子浇灭了心头的急躁和委屈。

那一刻,行简看著那朵歪歪扭扭的莲花,突然觉得,这满卷的《金刚经》,都不如这朵从墨团里生出来的莲花来得鲜活。

从那以后,她便常常来寺里找行简,在这规矩森严的少林寺里,小丫头简直就像个没人管的野猴子,却偏偏没人忍心赶她走。

行简练拳时,她就蹲在一旁的石墩上看。

少林拳讲究个大开大合,气势如虹。

行简打得满头大汗,拳风带起地上的落叶。她就在一旁拍著手大声叫好:“师兄好厉害!像戏文里打跑坏人的大將军!”

若是他练得累了,一屁股瘫坐在台阶上喘粗气。她就会像个变戏法的小神仙,偷偷摸摸地从怀里掏出一颗野山楂,或是一块还带著草木灰余温的烤红薯,做贼似的塞到他手里。

“快吃快吃,我给老阿婆烧火时偷偷埋在灶膛里的,可甜了。”

她一边咽著口水,一边看著行简狼吞虎咽,还会伸出袖子,帮他擦去嘴角的黑灰。

他诵经时,她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阶下。

她不懂那些深奥的佛理,也不吵闹,就那么托著腮帮子,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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