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榆钱(2/2)
如果一生只读一本武侠小说小说,那可能是《十国侠影》。
有时捡起地上的银杏叶,有时拔一拔石缝里的杂草。
他帮方丈整理经书、描画佛像时,她就搬个小马扎坐在身边。
看著他提笔,她偶尔会指著经书上的字,好奇地问:“简师兄,这个字长得像个小房子,是什么意思”
“这个字念安,平安的安。”
行简便放下笔,一字一句地教她:“意思是,人在屋顶下,没有风雨,没有战乱,不用挨饿,就是安。”
她听得很认真,那双眼睛里闪烁著对平安这两个字最纯粹的理解。
她学得极快,没过多久,竟也能用树枝在泥地上,歪歪扭扭地写出“行简”、“英子”和“安”字。
那时的少林寺,虽有清规戒律,却也藏著小欢喜。
师父待他宽厚,知晓他与英子交好,並未苛责。
他是个看透了世事的老人。
有一回,行简在大殿后扫地,英子在旁边帮他收拢落叶。
师父缓步走来,看著两人,宣了一声佛號。
“行简。”师父的声音苍老而深邃。
“弟子在。”他连忙双手合十。
“修行之人,当心存清净,不可执念。缘起缘灭,皆是定数。”
师父看著行简,目光里透著一丝担忧:“这世道的风雨太大了,你若將心繫在一片落叶上,等风一吹,叶子落了,你的心也就碎了。”
可行简那时年纪小,不懂什么是执念,更不懂什么是缘起缘灭。
他大著胆子,抬起头看著师父:“师父,弟子不懂。弟子只知道,在逃荒的路上,我看到的全是死人,是吃人的活鬼。可和英子在一起时,我心里是暖的,是亮的。如果这也是错,那什么是对”
方丈沉默了良久,最终没有反驳他,只是长长地嘆了一口气,转身离去,留下了一句让行简后来琢磨了半辈子的话:
“既然是暖的,那便护著吧。但在乱世里护著一团火,可是要烫伤手的。”
他不怕烫伤手。
那段日子,他们会趁著清晨的雾气,一起去山涧挑水。
通往后山的石阶布满了青苔,又湿又滑。
她力气小,挑不动满桶的水,扁担压在她瘦弱的肩膀上,勒出一道道红印。
行简便抢过她的扁担,把两桶水都掛在自己肩上。
“师兄,你累不累呀”她跟在他身后,像条小尾巴。
“不累!我可是练过少林长拳的!”行简故意把胸膛挺得老高,大步流星地往上走。
她便在后头咯咯地笑,哼起山下村子里那些不成调的歌谣:
“大雁飞,小河水,阿婆灶头烧棒槌……”
他们会趁著傍晚的余暉,在寺后的老银杏树下並肩坐著。
她给行简讲山下的趣事,讲哪家的黄狗生了崽,讲她小时候在太平年间见过的花灯:“师兄,你见过那种扎成鲤鱼形状的花灯吗里面点著红蜡烛,放在河水里飘啊飘,可好看啦。等以后不打仗了,我们一起去城里看花灯好不好”
“好。”
行简重重地点头,然后给她讲经书上的故事,讲大唐盛世时的山河,讲天竺的佛国。
行简会捡起烧剩下的木炭,在青石板上画莲花、画飞鸟。
她就趴在石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照著样子,用粗糙的针线,一针一线地绣在自己打补丁的衣角上。
“师兄,等我绣好了,绣一朵最好看的莲花,就送给你。”她
咬著线头,眼神认真得像是在许一个重大的誓言。
行简记忆里最深的,还是十五岁那年受戒。
受戒,意味著要在头顶烫上香疤,意味著要发下弘誓大愿,斩断世俗的一切牵绊。
受戒前一夜,天很冷,没有月亮,风颳在脸上像刀子。
行简僧舍里翻来覆去睡不著,心里像长了草一样烦躁,他知道,过了今晚,他就不能再隨便跑下山帮她挑水,不能再和她坐在石阶上吃榆钱了。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窗外传来了一声像夜鸟叫声的口哨。
是她。
那是他们约好的暗號。
行简像个做贼的一样,躲过巡夜的武僧,趁著夜色溜了出去。
在寺外那棵老银杏树下,他看见了她。
她等了很久,冻得瑟瑟发抖,单薄的身子在寒风中像一片枯叶。
听见行简的脚步声,英子转过身。
借著寺里漏出来的微弱灯光,行简看见她眼里含著泪,眼眶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她的双手死死攥著一样东西,因为用力,指节泛著青白。
“师兄……”
她的声音带著浓浓的哽咽,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清脆与野气,透著一种让行简心碎的脆弱。
她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摊开手。
手心里,攥著一块洗得乾乾净净的粗布手帕。
手帕的正中央,用红色的丝线,工整用心地绣著一朵莲花。
正是行简用木炭在青石上画过无数次的样子。
他知道,为了攒这几根红色的丝线,她不知帮人洗了多少件衣服。
“受戒以后……”
她的眼泪终於决堤,顺著脸颊吧嗒吧嗒地砸在地上,也砸在行简的心上:“你就要当大和尚了,不能再理我了。你……你还是我的师兄吗”
那一刻,行简感觉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
方丈说的清净,戒律里的空门,在这一刻,都被他拋到了九霄云外。
行简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小小的,在行简掌心里,却又渐渐变得暖暖的,带著一股他最熟悉的山野气息。
“是!”
行简看著她的眼睛,几乎是咬著牙,坚定地、一字一顿地说:“不管我受不受戒,不管我当不当大和尚,我永远,永远都是你的明子师兄!”
听到他的话,她愣了一下,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眼泪还掛在睫毛上,可那个笑容,却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佛光都要耀眼。
她把那块绣著莲花的手帕,死死地塞进行简的怀里,拍了拍他的胸口。
“那你要好好修行,当个比方丈还厉害的大和尚!”她抽了抽鼻子,认真地说:“我会一直来看你,等我以后赚了钱,买最好的丝线,绣更多的莲花,就都送给你。”
受戒那天,天很晴,嵩山上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钟鼓齐鸣,梵音繚绕。
行简跪在大雄宝殿的佛像前,忍受著戒疤烫在头顶的剧痛,接受著方丈的加持。
但在那几百人的观礼人群中,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最前面的她。
她没有出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眼神很亮,像天上的星星,直勾勾地看著行简。
那一刻,梵音入耳,行简忽然觉得,所谓修行,所谓佛法无边,或许真的不只是青灯古佛前的枯坐,还有身边这份纯粹到极致的牵掛。
佛度眾生,若连眼前人的悲欢都度不了,又算什么慈悲
受戒之后,行简成了寺里的正式僧人,要遵守更严格的清规,每日练武、诵经、挑水,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毫无顾忌地和英子待在一起。
可英子从未抱怨过一句。
她依旧常常来寺里,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凑到行简身边嘰嘰喳喳。
她总是远远地站著,躲在柱子后头,或是藏在银杏树的阴影里,看著他。
等他练完拳,满头大汗地去洗脸时,她就会悄悄跑出来,把带来的榆钱、野果、红薯,甚至是一小块难得的麦饼,放在他刚才坐过的青石阶上。
等他回头去看时,她已经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转身跑下山去了,只留一个扎著双丫髻的背影。
行简知道,她是怕打扰他修行,怕被执事僧看到,给他添麻烦。
这份沉默的陪伴,成了他枯燥修行中,唯一的甜味。
直到那天,英子的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