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棘闱挥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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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清晨,第二场开考。
第二场考论一道,判五道,并于诏、诰、表三者之内选作一题。
论用以议论古今治乱得失;诏、诰、表模拟朝廷公文体例;判则模拟断案决狱。
如果说第一场考举子经学根柢,第二场考验的便是处理政务的实际才干。;
你能不能写一篇像样的公文?能不能断一桩明白的案子?能不能对古今治乱提出自己独立的见解?
论题出自《汉书·贾谊传》,题目是“贾谊论”。这道题考的是举子对贾谊其人其学的评价,是褒是贬,是扬是抑,全看个人见识。
顾宪成写这道题写得最是顺手,他一向推崇贾谊的经世之才,在卷子里写道:“贾生之才,不下于管、晏,其论积贮、论封建、论匈奴,皆切中时弊、凿凿可行。
惜乎文帝不能用,绛、灌从而短之,遂使一代奇才,终老长沙。
然其文章气节,已足为千古士大夫之楷模。”
写到后面他话锋一转,又补了一句:“然贾生之失,在于太急。
新进少年,一旦欲更张天下之政,虽其言皆是,其心皆忠,而众莫之服也。
故为政者,不患言之不切,而患行之不渐。
吕坤写论题时则另辟蹊径,他不写贾谊的经世之才,反而从贾谊的《鵩鸟赋》入手,论其“齐生死、等荣辱”的道家思想与儒家进取精神之间的矛盾。
他写道:“贾生志在天下之治,而心困一身之穷。
欲进而不得进,欲退而不忍退,故托于老庄以自解。
此古今志士之通病也。”写完之后他自己看了一遍,觉得这文章里有一股子苦味,是从他自己的心窝里掏出来的。
诏、诰、表三道公文题,考的则是举子对朝廷公文程式的掌握。
尤其是“诰”这一体,是皇帝封赠大臣的制诰,必须用骈俪之文,词藻华美、对仗工整,最考功力。
孙继皋在这三道题上占尽了便宜,他在翰林院修《大明会典》出身的座师便是写公文的行家,他平日里耳濡目染,对朝廷公文的格式、语气、用典早已烂熟于心。
他写的诰文起句便是“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接下来四六骈俪,辞气雍容,端的是庙堂气象。
孙矿的公文题写得也不差,只是他写判题时遇到了麻烦。
五道判题皆是模拟地方刑名案件,有的是田产纠纷,有的是命案疑狱,有的是贪赃枉法,需要举子依据《大明律》写出判决书。
孙矿在经学上用功最深,对律法却只是粗通皮毛,写到最后一道判题时几乎是咬着笔杆硬凑出来的,交卷后直摇头叹气。
第三场考的是经史时务策五道。
这是会试三场中最见真功夫的一场,也是最让举子头疼的一场。
经史时务策不同于四书五经的义理阐发,它需要举子对朝廷典章制度、天下郡国利病、赋税钱粮边防河工等实际问题有真切的了解,还要能引经据典、言之有物。
那些只会死背经书的书呆子,在这一场上往往会原形毕露。
五道策论题依次是——
第一道,问赋税之法:“国朝赋税,沿自唐宋,而制有损益。今太仓岁入有限,而边饷日增,何以开源节流,使国用不乏而民力不困?”
第二道,问选举之制:“乡试会试,三载一举,得人之盛,超越前代。然近年来科场弊窦渐生,士风亦不如前。何以严考课、端士习,使科贡之士皆真才实学?”
第三道,问边备之策:“北虏虽暂退,边患未已。蓟镇练兵数年,颇有成效,然诸边镇守参差,何以使九边一体,守战皆备?”
第四道,问河工之要:“黄河屡决,漕运屡阻,河臣屡易而河患未息。何以使河顺其道、漕通其流,不劳民而功成?”
第五道,问吏治之本:“考成法行之于数年,吏治稍肃。然奉行之际,或有过苛之弊,何以使有司奉法而不扰民,称职而不塞责?”
这五道题一亮出来,贡院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哪里是考策论?这分明是内阁在问政!
每一道题都直指朝廷眼下最棘手的问题,每一道题都不是掉书袋能应付的。
赋税、选举、边防、河工、吏治——当今天下五大弊,一道题考一样,没有一个问题是能靠几句空话糊弄过去的。
顾宪成看到这五道题,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脑门上涌。
他几乎是一口气写了下去,先答赋税,论开源节流之道;次答选举,论整顿科场之策;再答边防,论九边练兵之法;又答河工,论黄淮分流之议;末答吏治,论考成法宽严相济之理。
一路写下来,洋洋洒洒三千余言,字字句句都是他这些年来观察时政的心得。
吕坤写策论时却比顾宪成慎重得多。他深知自己在经学上不如赵南星、在文采上不如邹迪光、在气势上不如顾宪成,可他有一样长处是别人没有的。
他是在泥巴里滚大的人,他知道朝廷的一道政令到了县里、到了村里,落实到百姓头上时,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他写赋税策论时,没有像其他举子那样大谈“开源节流”的空泛道理,而是写了他从宁陵一路进京沿途所见到的实情:
“臣自河南入北直隶,沿途所经州县,田赋之征轻重悬殊。
膏腴之地,有田无赋者比比皆是,皆豪绅大户诡寄飞洒之故;瘠薄之地,有赋无田者亦比比皆是,皆穷民逃亡抛荒之故。
夫田赋不均,则民力不得不困;民力困,则积欠不得不增;积欠增,则追缴不得不急;追缴急,则民愈困而田愈荒,此积弊之循环也。
故臣以为,清丈田亩、均平赋税,乃开源之本,节流之基。”
这话说得很实在。吕坤没有夸夸其谈地讲什么大道理,而是直指问题的要害,赋税不均,是豪绅大户隐瞒田产、把赋税转嫁到贫苦农民头上造成的。
这个问题不解决,开再多的源也堵不上这个窟窿。
待终场炮声在贡院上空轰然炸开,第三场考试落幕。
五千举子陆续交卷,涌出于龙门之外,人声喧哗,如一锅沸水。
有人踏出贡院便瘫坐在街石之上,有人掩面失声,有人仰天长笑;也有人一眼望见街旁等候的仆从亲友,一头扑过去,哭得如同孩童。
三场会试,轮番熬过来。纵然两场之间可以回寓歇息,可贡院号舍逼仄,日夜伏案、心神耗竭,许多人不曾沐浴剃须,腰背酸痛、双腿浮肿,满身尘垢汗味。
但能撑完这春闱三场,已是天下举子之中的佼佼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