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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棘闱挥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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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不远处的一间号房里,赵南星已经写完了第一道四书义的草稿,正在往卷子上誊抄。

他自幼饱读经史,四书五经倒背如流,这些经义题对他来说不过是信手拈来。

他写第二道“至诚尽性”题时,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往下写,一路洋洋洒洒,写到得意处还微微晃着脑袋。

可他写到第三道四书题时,却忽然停了笔。

“以力假仁者霸,以德行仁者王。”

他盯着这两句话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了五天前在顺天府大牢里蹲着的那个夜晚。

那天施尧臣站在牢院里训话,说了两个字“僭越”。

他那时表面恭敬,心里是不服气的,觉得施尧臣是在拿大帽子压人。

可此刻他坐在这间号房里,面对这道孟子论王霸的题,才忽然明白施尧臣那番话的真正意思。

以力假仁,就是用强力做仁德的事,听起来是好的,可骨子里还是霸道。

就像自己那日在清逸院里写文章骂朝廷,口口声声说是为民请命,可说到底,不过是一群喝了酒的年轻人一时意气,仗着自己是举子有上书之权,便去擂鼓鸣冤,这不是“以力假仁”是什么?

真正的“以德行仁”,不是靠一腔热血冲上去当英雄,而是要在规矩之内做事、把事做成。

赵南星苦笑了一下,重新提起笔,在草稿纸上写道:“霸者借仁以行其力,王者行仁以化其力。

霸者之势,必待大国而后可为;王者之化,虽七十里、百里而足以王天下。

故为政者不患位之不尊、地之不广,而患德之不行、仁之不至也。”

写完之后赵南星搁下笔,忽然觉得自己这五天牢没白蹲。

有些道理,在书斋里读一百遍也未必能真正领会,可在大牢里蹲上五天,一下子就通透了。

贡院另一端的号房里,顾宪成正处在一种近乎亢奋的状态中。

他今日的状态出奇地好,落笔如飞,文不加点,字字句句都是锋锐之气。

顾宪成写的是四书题的第一道——“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

可他一上来便是一句与吕坤截然不同的破题:“治天下者,不患法之不立,而患法之不行。

法立而不行,虽期月三年,犹无成也;法立而行之,虽期月亦可,三年亦可也。”

接下来他洋洋洒洒写了六百余字,引经据典,纵论古今,从商鞅变法说到王安石新政,从汉宣帝的“霸王道杂之”说到本朝张居正的考成法。

他写道:“法非苛也,行之者苛则苛;政非病也,施之者病则病。

朝廷之新政,意在富国强兵,岂有他哉?

然推行之际,若不察地方之情,不顾百姓之困,则期月之效未成,三年之祸已至。”

邹迪光的号房在顾宪成斜对面,隔了两条巷道。他今日写了那篇策论之后,又拿起五经题继续往下写。

他的本经是《尚书》,拿到的经义题中有一道出自《周书·洪范》,问的是“九畴”之义。

他不假思索,从“五行”写到“五福六极”,将洪范九畴一一解释得清清楚楚,最后收笔时写道:“《洪范》九畴,天道人事之纲领也。

然其要在于‘皇极’一畴,皇极者,大中至正之道也。

人君建极以立天下,百官奉极以治万民,则天地位、万物育矣。”

邹迪光虽文辞不如顾宪成那般锋锐,却胜在稳当。

王希烈走到顾宪成号舍外,隔着号舍矮墙,瞥见摊在外侧的草稿纸,草稿之上,字字锋锐,对当下新政多有评议。

顾宪成浑然不觉,依旧埋头向正式墨卷之上誊写。

王希烈不便翻阅考生的正式试卷,只把这份草稿的内容记在心里,微微点头,缓步走开,低声吩咐身旁书吏:“记下这间号舍举子姓名。”

待书吏报完,王希烈把这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没有再多说什么,继续往前巡查。

楼上,吕调阳正在翻阅礼部呈上来的题纸副本。

他把四书三道题和五经各四道题依次看了一遍,目光在“苟有用我者”和“以力假仁者霸”两道上停留了片刻,若有所思。

“阁老,”王希烈从楼下上来,躬身行礼,“东区已巡查完毕,举子皆在安静作答,暂无异常。

方才我看到江苏举人顾宪成的卷子,此子文锋颇利,论新政有独到之见。”

吕调阳抬起头来,看了王希烈一眼:“独到之见?说来听听。”

王希烈便将顾宪成卷子里的破题和主旨大意复述了一遍。

吕调阳听完之后,放下手中的题纸副本,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不过为政之道,不在于说得痛快,而在于做得实在。

你再去看看那个河南举子吕坤的卷子。”

王希烈微微一怔:“阁老知道此人?”

吕调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听过他的名字。去看看吧。”

王希烈躬身领命,转身下楼。

考场中的时间过得极慢。

日头从东墙移到头顶,复向西墙沉落。

整条号筒之中,只听见一片沙沙落笔之声,间或有巡卒靴底碾过青砖的脚步声缓缓走过。

号舍之内光线一寸寸暗下去,吕坤这才点亮盏小小的油灯。

此时吕坤的第一道四书义已经誊抄完毕,第二道“至诚尽性”也写了过半,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全是修改的痕迹。

一个虚字用得不够妥帖,他也要勾掉重写;一个典故用得不够贴切,他便翻来覆去地推敲,直到找到最合适的才肯罢休。

王希烈走到吕坤的号房前时,见他正在灯下咬笔杆。

咬笔杆不是因为他写不出来,而是因为他的笔实在太秃了,笔锋早已磨钝,写出来的字粗细不匀,他想把笔尖咬出一点尖来。

王希烈站在号房外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吕坤铺在木板上的那张草稿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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