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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房·替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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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蕾接手那间客栈,是在她人生最潦倒的时候。

前年离了婚,去年母亲重病花光了所有积蓄,今年年初她在网上看到这间客栈转让的消息,价格低得离谱。她在昆明做了六年会计,什么山没见过,可这个价格还是让她心惊——连家具带租约,只要八万块。她不放心,专门飞了一趟大理。客栈在洱海东岸一个叫玉几岛的地方,位置不算最好,但推开窗户能看见苍山十九峰,视野开阔得让人想哭。

前老板姓李,四十出头,秃顶,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像好几天没合过眼。他在转让合同上签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汪蕾问他为什么这么低价转让,李老板没有回答,只是把一串钥匙推到她面前,站起来,走了。

汪蕾后来才知道,那间客栈已经死过人了。不是病死,不是老死,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被人用枕头捂死在二楼的客房里。杀了她的不是别人,是她的亲生父母,一对从昆明来的夫妻。他们用枕头捂死女儿之后,投了洱海。丈夫溺亡,妻子被救了上来,投案自首。原因是欠下了巨额债务,走投无路。

汪蕾把那份报道看了好几遍。报道配了一张照片,是客栈二楼的走廊,光线昏暗,走廊尽头是一个房间,门口贴着封条。她认得那间房——那是她给自己留的那间。她住在一楼前台后面那间小隔间里,二楼那间房一直空着,她不敢住,也租不出去。

她并不觉得害怕。她只是觉得那个小女孩可怜。

她把二楼的房门重新刷了一遍漆,换了一扇新的窗帘。她以为把墙皮重新粉刷一遍,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就没了,可她不知道有些东西是刷不掉的。

客人是在国庆黄金周前三天住进来的。是个年轻女人,姓季,叫季晓棠。身份证上的地址是昆明五华区。她订了三天房,要了一间二楼东侧的房间。

汪蕾在前台给她办入住。季晓棠放下身份证的时候,她多看了一眼——圆脸,大眼睛,眉心有一颗痣。那张脸很眼熟,像在哪里见过,又想不起来。她把房卡递过去,季晓棠接过房卡,朝她笑了笑,说了声谢谢,转身上了楼。汪蕾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对。她走路的样子,太轻了。不是脚步轻,是整个人都很轻,像一片纸,随时会被风吹走。

汪蕾把她的身份证号输入系统,系统弹出了一个红色的警告框。她把那张身份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证件是真的,芯片是真的,照片也是她的。她把那个红色的警告框关掉了,也许只是系统故障。

那天夜里,起风了。大理的风季从十一月开始,这才十月初,风不该这么大。汪蕾被风声吵醒了,躺在小隔间的床上翻来覆去。凌晨两点多,她忽然听见了一阵声音,从二楼传来的,不是脚步声,是一个小女孩在唱歌。不是跑调的唱,是那种很有节奏的、像母亲哄孩子入睡时哼唱的摇篮曲。那声音很轻,很远,断断续续的。

她披了件外套走上二楼。走廊里的声控灯已经坏了,她摸着黑往前走。走到那间房门口,歌声停了。她侧耳听了几秒,又响起来了,从门缝里透出来的,闷闷的,含混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她抬起手想敲门,手指在门板前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放了下去,转身下了楼。

第二天一早,季晓棠来退房。

汪蕾问她怎么不多住几天,她说有事,要先走了。她把房卡放在前台,转身要走,忽然停了一下,又转回来,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谢谢你照顾我。”她说完就走了。

汪蕾拿起信封拆开,里面是一沓现金,少说有几千块,还有一张折了好几折的信纸,纸已经发黄了,边角一碰就碎。她小心翼翼地把信纸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淡。

“姐姐,谢谢你替我死。”

那天早上,季晓棠的身份证被她落在了前台。汪蕾追出去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她站在客栈门口,手里攥着那张身份证,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风从洱海上灌过来,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把身份证翻过来看,背面的有效期限到2025年,可她的脸变了。那张照片上的脸不是季晓棠,是另一个人的。那个人,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她不知道季晓棠是谁。她只是从那天起,开始做那个梦。梦里她站在那间客栈的二楼走廊上,走廊很长,灯全是灭的,尽头有一个房间,门口贴着一张发黄的封条。她走过去,撕开封条,推开门。

房间里没有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白线的尽头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小女孩,七八岁,闭着眼睛,嘴唇发紫,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雾气。她在看那个小女孩,那个小女孩也在看她。她走过去想看清楚那张脸,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趴在了地上。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不是手,是枕头。她在用枕头捂那个小女孩的脸,她使劲按住,那个小女孩在被子里挣扎,手伸出来,抓住她的手腕。她低头看,那个小女孩的脸,是她自己的。是她七岁的时候。

她猛地睁开眼,浑身冷汗。

后来汪蕾去查了资料。她把那份案件报道翻了出来,报道配的那张照片里,贴封条的那个房间,和她梦中的一模一样。报道上说,那个小女孩姓什么,她没在意,只是记住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查,只是觉得从那个姓季的客人住进那间客房的那一刻起,她就和这桩旧案连在一起了。不是她选择了那间客栈,是那间客栈选择她。

她把那种感觉称作“堵”。不是堵车,不是堵心,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怎么都散不掉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缓慢蠕动的堵,那个东西在找出口,从她的血管里、从她的毛孔中、从她每一次呼吸的缝隙里挤出来,可它挤不出来,被她的骨头挡住了,被她的皮肤包住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小女孩的魂,也许是那对夫妻的债,也许是她自己。她只是从那以后再也无法直视二楼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她把那间房彻底锁死了,用木板钉死了窗户,用铁链锁死了门,在门口堆了一摞旧家具。她以为把门堵住了,那些东西就出不来了,可她不知道,那些东西不是从门里出来的,是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它们在她体内待了三十多年,等她把它们唤醒。她不要命地去翻那些尘封的旧报纸,去查那个小女孩的名字,去把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塞进那间黑暗的、弥漫着福尔马林气味的梦里。她不是在找死,是在找那扇门。那扇门不是客栈二楼那间客房的木门,是她自己心口上那扇锈死了的门。

住在客栈的那些天,她每晚都会在凌晨惊醒。不是被声音惊醒,是被一种窒息感惊醒。有什么东西捂住了她的口鼻,像枕头,不是硬的,是软的,像棉花,又不像,更像那种在黑暗里沤了很久的、潮湿的、带着甜腥味的看不见的东西。那东西从她的鼻孔钻进去,堵在气管里,让她喘不过气。她挣扎着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吸气。

胸腔里的那个东西,在那一刻就安了家。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那个小女孩的怨,也许是那个小女孩舍不得离开这间客栈的念,也许是那个小女孩在等她替她把她父母欠下的债还完。

汪蕾在后来开始留意每一个来客栈住宿的客人。她发现那些客人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忧愁,是那种在黑暗中待久了、被什么东西压着、怎么也喘不过气来的窒息感。和她在梦里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她忍不住了,去找了一位白族的老太太。老太太住在玉几岛深处一间老屋里,年逾古稀,满脸皱纹,耳不聋眼不花。她在门口晒着太阳剥玉米,听完汪蕾的讲述,沉默了很久。她放下手里那根玉米棒子,浑浊的眼珠缓缓转过来,盯着她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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