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蛋挞(1/2)
张自珍是在母亲去世的第三天,从那台老烤箱里翻出那张配方的。
烤箱是很老旧的型号,铁皮外壳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一层暗沉沉的褐色,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浸染过。开关的旋钮已经磨得看不清刻度了,只有温度的那一格还勉强能辨认。她蹲在烤箱前面,拉开底部的抽屉,抽屉里塞着一沓发黄的牛皮纸,最底下压着一个铁皮盒子。盒子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标签,标签上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自珍,妈走了以后,这个烤箱不能卖。配方也不能卖。卖了会出事的。”
母亲走得很突然。心梗,倒在那张油腻的案板前面,手里还攥着一把刮刀。张自珍从省城赶回来奔丧,跪在灵堂前烧了一夜的纸。母亲在这条老街上开了二十多年的蛋挞店,招牌叫“自珍蛋挞”,用的就是她的名字。老街叫青石巷,在川南一个叫白蜡镇的地方。镇子不大,可母亲做的蛋挞在整个县城都小有名气,据说当年还有从省城专门开车过来买的。张自珍从小在这间店里长大,闻了二十多年的蛋挞香,可她从来没有尝过母亲做的蛋挞。
不是不想吃,是不敢吃。她七岁那年,偷吃了一个刚出炉的蛋挞,从此便再也不愿意碰了。那个蛋挞的味道她至今记得——第一口是甜的,奶香浓郁,酥皮在嘴里碎开,像雪花落在舌面上。可咽下去以后,舌根底下泛起的不是回甘,是一股浓烈的、混着铁锈和甜腥的苦,像含着一块生了锈的铁。她当场吐了,把胃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吐到最后全是黄绿色的胆汁,胆汁里也全是那股甜腥。母亲看见她吐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案板上的蛋挞用铁盆扣住,端到后院去了。
她没有问母亲那个蛋挞里放了什么,她不敢问。
那一年母亲四十三岁,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手指的关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面粉。她站在烤箱前面,佝偻着背,像一株被风吹歪了的老树。张自珍不知道母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蛋挞的。她只知道,从她记事起,母亲就是这副样子,永远在揉面、倒蛋液、开烤箱,从早到晚,从春到冬。店里的生意很好,可她们一直很穷。母亲赚的钱不知道去了哪里,不是存起来了,不是花掉了,就是不见了。
抽屉里的铁皮盒子被她打开了。盖子“咔嗒”一声弹开,一股浓烈的气味涌出来,不是蛋挞的奶香,是那种陈旧的、混着樟脑和腐殖土的甜腥。和她七岁那年从蛋挞里尝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盒子里装着一沓发黄的纸张,最上面是一张折叠了好几次的旧报纸。她展开,报纸已经脆了,边角一碰就碎。是一篇本地新闻,标题用圆珠笔圈了好几圈——“白蜡镇知名蛋挞店女店主失踪十年,警方重启调查。”新闻配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白色的围裙,站在烤箱前面,手里端着一盘刚出炉的蛋挞,笑得很腼腆。那张脸,不是她母亲。
张自珍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那个女人的眉眼,那个女人的嘴唇,那个女人的微笑的弧度,和她自己一模一样。她翻到报纸背面,新闻的正文里写着失踪者的名字——“张秀莲,时年二十六岁,于1999年3月12日失踪。该女子系白蜡镇‘秀莲蛋挞’店主,未婚,无子女。”
1999年,张自珍出生的那一年。
她把那张报纸放在桌上,继续翻铁皮盒子里的其他东西。一沓泛黄的蛋挞配方,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是母亲的字。配方有好几种,有原味的,有葡式的,有抹茶的,有红豆的。每种配方上写的原料都差不多,面粉、鸡蛋、牛奶、糖,只有一个配方不一样。那是在最底下压着的一张,纸已经发黑了,字迹淡得几乎看不清。
“蛋挞皮:面粉、黄油、盐、冰水。蛋挞液:全蛋、蛋黄、淡奶油、牛奶、糖。另加……”另加的什么,她看不清了。
她翻遍了整个铁皮盒子,在那张配方的背面找到了答案。背面的字迹比正面清晰一些,用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
“秀莲,妈这辈子对不起你。你替妈留在这里了,妈不会让你白死的。妈会把你的名字刻在每一只蛋挞里,让那些人吃下去,替你赎罪。”
这张配方不是她母亲的,是母亲的母亲的。张秀莲,失踪的女人。母亲,失踪的蛋挞店的女主人的女儿。那个失踪的女人,是张自珍的外婆。母亲被外婆的配方困住了,困在这间蛋挞店里,困在那台老旧的烤箱前面,一辈子揉面、倒蛋液、开烤箱,日复一日,替外婆还那笔她这辈子都还不完的债。那些蛋挞里掺着的不是外婆的名字,是外婆的骨灰,是外婆那颗永远困在这间店里的魂。她死了,可她的魂还在蛋挞里,还在那些金黄色的、酥脆的、甜美的外皮底下,等着那些吃蛋挞的人把她的罪咽下去。
张自珍把那沓旧报纸和配方放回了铁皮盒子。她坐在店里的那张塑料椅子上,面对着那台老烤箱,发了很长时间的呆。烤箱的温度旋钮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幽暗的光。
她开始做蛋挞了。不是为了卖,是想弄清楚那个配方里的“另加”到底是什么。她照着母亲留下的配方,面粉、黄油、盐、冰水,揉成团,擀开,折叠,再擀开。蛋挞皮做好以后放进冰箱松弛,然后开始调蛋挞液。全蛋、蛋黄、淡奶油、牛奶、糖,按比例混合,搅拌均匀,过筛。
最后一步,她从铁皮盒子里取出那张发黑的配方,按照背面的铅笔字迹,从灶台底下的暗格里取出了那个青花瓷坛子。坛子用红布封着口,红布上压着几块石头,坛子很轻,她摇了摇,里面有东西在滚动,沙沙的,像干燥的沙砾。
她揭开红布。坛子里是灰白色的粉末,细得像面粉,轻得像骨灰。她用勺子舀了一勺,洒进蛋挞液里,用打蛋器搅拌均匀。那些灰白色的粉末在蛋黄色的液体中翻滚,像很多只在黑暗中慢慢睁开的眼睛。
她把蛋挞皮从冰箱里取出来,捏进模具里,倒入蛋挞液,放进烤箱。烤箱的温度她调到了一百八十度,那个老旧的烤箱预热很慢,花了将近二十分钟。指示灯从红色跳成绿色,她拉开烤箱门,把烤盘推进去,关上。
二十分钟后,蛋挞出炉了。金黄色的,表面有一层焦糖色的斑纹,酥皮层层分明,蛋挞液在灯光下微微颤动。她夹了一个放在碟子里,端到桌上,拿了一个勺子。
她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甜的,浓郁的奶香在口腔里炸开。酥皮在嘴里碎开,像雪花落在舌面上。可咽下去以后,舌根底下泛起的不是回甘,是那股混着铁锈和甜腥的苦,和七岁那年一模一样。她忍着恶心咽下去了,把整个蛋挞吃完了。她放下碟子,喝了一大杯水。嘴里的味道冲淡了一些,可那股甜腥还在舌根底下,像一条蛇盘在那里,怎么都赶不走。
她知道了那个配方里“另加”的东西是什么,是她外婆的骨灰。是她外婆的魂,在那座青花瓷坛子里,在那层灰白色的粉末中,等着被她舀出来,洒进蛋挞液里,做成蛋挞,被那些买了蛋挞的人一口一口地咽下去。那些人把她的骨灰吞进肚子里了,化在血液里,沉积在骨骼中。他们替她活着,她替他们赎罪。
张自珍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把那个蛋挞吃下去的。她只是从那以后,每天晚上都会梦到那个失踪的女人——外婆。梦里的外婆站在那间昏暗的蛋挞店里,穿着白色的围裙,手里端着一盘刚出炉的蛋挞,笑得很腼腆。她没有对张自珍说话,只是看着她笑。那个笑容让她想起母亲,想起母亲站在烤箱前面的样子,佝偻着背,像一株被风吹歪了的老树。母亲不是她母亲,她是外婆的女儿,外婆失踪以后母亲接替了她的位置。母亲被困在这间蛋挞店里了,困在那台老旧的烤箱前面,困在那些金黄色的、酥脆的、甜美的蛋挞里。她的魂在蛋挞液里,在那层焦糖色的斑纹中,被那些买了蛋挞的人一口一口地咽下去,替外婆把欠下的债还了一辈子。
她不想再做了,可她做不到。那个配方在她脑子里,在她手心里,在她每一次揉面时指尖传来的触感里。她的身体在做蛋挞,手在揉面,手指在捏蛋挞皮,眼睛在看烤箱的温度。她的身体被那个配方控制了,被那台老旧的烤箱控制了,被那个青花瓷坛子里的灰白色粉末控制了。
她每天都会做蛋挞。做到很晚,做到凌晨,做到整条青石巷都睡了。她站在烤箱前面,看着那些金黄色的蛋挞在灯光下微微颤动。她闻着那股奶香,那股混着甜腥的奶香,觉得那香味和母亲身上的一模一样,和外婆身上的一模一样。
青石巷后街的一个老奶奶,在那年老糊涂了。一天傍晚她走进店里,说要买蛋挞。张自珍给她装了半打,老太太接过去,看了一眼,忽然说了一句——“你长得真像你外婆。”张自珍问她认识外婆,老太太没有回答,把钱放在桌上,端着蛋挞走了。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你外婆的蛋挞,我吃了好多年了。她的蛋挞好吃,比你的好吃。”
张自珍问她外婆的蛋挞是什么味道。老太太想了很久,“甜,很甜。吃下去以后,嘴巴里会有一点点苦,像铁锈,又不像。说不清楚,就是那个味道,让人忘不掉。”她说完就走了。张自珍站在原地,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她现在做的蛋挞的味道,和当年外婆做的蛋挞的味道,一模一样。那层甜腥,那层苦,那些让吃过的人忘不掉的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蛋挞的味道,是人骨灰的味道。外婆的骨灰混在蛋挞液里,被高温烘烤,渗进蛋挞的每一寸纤维里。
张自珍把外婆的骨灰从青花瓷坛子里一勺一勺地舀出来,用厨房秤称了克数,倒回坛子里,重新封好。她把那张配方从铁皮盒子里取出来,对着灯仔细辨认“另加”那一行字。那不是字,是一个名字。她外婆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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