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笛召(2/2)
她点了点头。
“还有一根呢?”
她愣了一下:“还有一根?”
老僧人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她的背包。她低头拉开背包夹层,手指伸进去,果然摸到了另一根管子——那根更短更粗的骨号,她昨天明明把它留在了佛塔里。可她此刻正握着它,感觉到它在她的掌心里微微跳动,像是活物。她把那根骨号也放在桌上,两根管子并排躺着,一根细长,一根粗短。老僧人看了很久,说它们是一对,骨笛用的是婴儿的腿骨,骨号用的是母亲的大腿骨,统称“母子骨笛”。它们分开的时候只是普通的器物,合在一起就会招东西。她问招什么。老僧人捻动念珠的速度慢了下来。
“招那些被做成它们的人。”
沈凌昭在屋里坐了很久。她问老僧人该怎么处理这两根骨笛。老僧人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东西已经被人拿出来了,就不能再放回去了。她可以把它留在他这里,他会替她处理,但他不能保证它们不会自己找到回来的路。她问这是什么意思。老僧人捻动念珠的手停了一下,说:“它们认得你。从你拿起它们的那一刻起,它们就认出你了。”
那天夜里,她睡在老僧人隔壁的小房间里,那两根骨笛被他收进了佛堂的柜子里。可她半夜还是被那个声音惊醒了——极尖极细的,像是一根针正在缓慢地刺穿一层又一层的布。她睁开眼睛,房间里很暗,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她坐起来,朝佛堂的方向看了一眼,门是关着的,可她看见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正在缓慢地、有节奏地闪烁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扇门后面吹着一支看不见的笛子。她站起来走向佛堂,手触到门板的时候,感觉到门板是温热的,指尖一碰就缩了回来。门缝里透出的光在这一瞬间灭了。
第二天一早,老僧人把那两根骨笛还给了她,用一块暗红色的布裹着。他说他昨晚试过了,留不住。她问那她该怎么办。老僧人捻着念珠,说你带着它们走,走到它们该去的地方,它们自然就留下来了。她问那是什么地方。老僧人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窗外那座被云层半掩的雪山,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他说不是山,是声音。你听不见,可它们在听。等它们听够了,就不再需要你了。
沈凌昭带着那两根骨笛离开了那间小屋。她把它们用红布裹好,塞进背包最底层,开着车沿着那条灰白色的公路继续往东走。开了一段路,后视镜里出现了那个轮廓,比上次更清晰了一些,像是一个人正侧身坐在后座,头微微偏着。她知道她不能回头看。她只是盯着前方那条正在延伸的公路,把车速提到最快。她不知道自己开了多久,也不确定那条路是否真的通往她想要去的地方。她只是觉得她正在被某种东西推着走,而那种东西不在她身后,在她握着方向盘的手里,在她每一次踩下油门时从座椅底部传上来的那股温热里。
那天黄昏,她在一个叫霍尔乡的小镇停了下来。她把车停在路边,从背包里取出那两根骨笛,用那块红布裹着,走到镇外一片开阔的草甸上。风从湖面上灌过来,她蹲下来,把红布包放在地上,用几块石头压住边角,然后站起来,退了几步。风把那块红布吹得猎猎作响,她盯着那个红布包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到了车上。
她发动引擎,挂上挡,驶上了公路。后视镜里,她看见那个轮廓还坐在后座上,比之前更清晰了,像是一个穿着暗红色衣服的女人,正侧着头看向窗外。她的心跳猛地加快,目光重新落回前方的路面。后视镜里,那个轮廓似乎动了一下,像是正在转过头来,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她没有去看它,始终没有回头看。车继续往前开,后视镜里的那个轮廓,在某个她无法确定的瞬间,松开了手,从座椅上滑落下去,像一截被解开了绳索的货物。她没有减速,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在那一刻感到了松脱,像是某根一直绷着的线终于断了。公路上只剩下她自己,和那些正在逐渐变远的、像是一面正在被风吹走的旧旗。
她开了很久,开到了那座雪山脚下。公路在一处岔道口分成了两条,一条继续向东,一条拐向南。她停了车,熄了火。后视镜里空荡荡的。她下车走到车尾,打开后备箱,那根骨笛不见了。只剩那块暗红色的布,在晚风中微微扬起边角,像是什么人刚刚解开襁褓,把裹了很久的东西放了回去。她伸手摸了摸红布的边缘,布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她不知道它们去了哪里,是留在了后座,还是在她某个没有回头的瞬间,从她打开的车窗里滑了出去。她只是觉得那根一直绷着的线终于断了,像是一个早已写好结尾的句子终于落下了最后一个笔画。她把那块红布叠好,放回了背包里。
她回到车上,发动引擎,拐上了向南的那条路。后视镜里是空的,公路在她身后安静地延伸着,远处那座雪山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蓝色。她开了一个多小时,在路边的一个观景台停下来。她从背包里拿出相机,拍了几张风景照,然后翻看刚才拍的照片,翻到中间一张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那张照片拍的是她离开霍尔乡时的那片草甸——风把那块红布吹得微微扬起,红布旁边蹲着一个人影,穿着暗红色的衣裳,正低着头,像是在看那两根刚刚被放下不久的东西。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删了。她不知道那个人影是谁,她只是觉得,从她把那两根骨笛从佛塔里拿出来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在被什么东西跟着。现在她终于把它放下了,它也该回到它该去的地方了。她不知道它回去了没有,她只是觉得,当她把那块红布叠好放回背包里的时候,她已经把那段路走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