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你错了,你一直都知道的(1/2)
“指挥官,”记录员的声音从操作台传来“样本就绪,可随时开始测试。”
九尾狐站在观察窗后面,双手插在裤袋里。他的目光穿过那层几十厘米的复合防护窗,落在实验区中央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那是一只“企鹅”。
不,准确地说,那是一个被各种防护装备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女孩。
晨星穿着全套生物安全四级防护服——多层高分子复合材料压制的壳体,内置独立循环供氧系统,外层涂覆了针对晶体化物质的惰性隔离层,接口处用纳米级密封胶反复涂封。
唯一的问题是,穿在晨星身上,整个壳体在她身上显得臃肿而笨重。
她站在那里,两条胳膊微微向外张着,因为臂甲的重量让她无法将手臂自然垂于身侧。头盔太大了,她不得不偶尔仰一下头,让头盔的后沿在肩甲上找一个支点。
九尾狐看了她几秒。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按下广播按钮,声音通过实验区的扬声器传出来,在空旷的白色空间里回荡。
“星,你感觉怎么样?”
晨星的声音从防护服内置的通讯回路传回来,有些闷,像隔着一层厚被子在说话。
“有点重。”她顿了一下,头盔微微偏了偏,大概是试图低头看自己的脚但看不到“还有点热。”
九尾狐点了点头。
“好。
“好。”
九尾狐偏过头,朝操作员的方向轻轻点了一下下巴。
操作员的食指落下,按下了样本容器的安全措施解除键。
观察室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在同一瞬间变轻了。
样本容器位于实验区远端,是一个由三层独立密封结构组成的罐体,层与层之间抽至真空。
内层容器中封存着从死亡感染者体内提取的活性样本——那些被标记为“PL-01”的黑色物质,在静止状态下呈现出一种近乎诡异的沉默,像是某种被压缩到极限后进入休眠状态的东西。
安全措施解除后的第一秒,什么也没有发生。
第二秒,透明容器壁内侧开始出现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从内部向外渗透的、有规律的蔓延——好似有什么东西正在以分子级别侵蚀着容器的结构。
监测仪上,样本活性曲线从基线开始攀升,以近乎线性的斜率向上延伸。
第三秒,内层容器的结构完整性降至百分之三十以下。
第四秒,完整性归零。内层容器的物质成分分析与样本趋于一致。
操作员的手从控制面板上弹开,像被烫了一下。他的身体本能地后仰了不到半秒,然后强迫自己坐回来,开始记录数据。
“一级容器已完全同化。二级容器外层结构完整性……百分之六十七。仍在下降。样本活性超出初始量程三个数量级。”
反作用力无人机从实验区顶部的导轨上无声滑下,四只机械臂精确地扣住样本容器基座。它以每秒两厘米的速度,朝晨星的方向缓慢移动。
观察室里没有人说话。
容器越靠近晨星,监测仪上显示的样本活性曲线就越陡地往下掉。呈现出一种几乎可以精确拟合的阶梯式衰减——每靠近一米,活性降低大约百分之十五。
当无人机停在距晨星三米的位置时,样本容器内的所有波动彻底归零。监测仪上的曲线变成了一条平直的、没有任何起伏的线。
后续的测试重复了七次。每一次的结果都高度一致:十米范围,每米衰减百分之十五,三米处彻底失活。
九尾狐站在观察窗前,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晨星身上,她的胸口位置贴着一张小小的卡通贴纸,是一只笑着的猫。
第八次测试结束后,他按下广播按钮。
“准备好主动测试了吗?”他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就像你在那时一样。”
实验区里安静了几秒。
晨星站在那里。过大的防护服让她看起来像一只还没学会走路就被塞进了宇航服的幼兽。她的头盔微微低着,面罩朝下,九尾狐看不到她的表情。
然后她的声音从通讯回路里传回来。
“我……”
一个迟疑的、像是在深水里摸索的单音节。那个字拖了半秒,然后它的后半段忽然变清晰了。
“试试。”
“开始。”
消毒系统的确认音在三十秒后响起。一段简短的、机械合成的女声从所有扬声器里同时播出“消毒系统运行正常。隔离区压差正常。空气循环系统正常。所有安全指标均在允许范围内。”
操作员按下了容器的开启键。
容器的开启是磁场约束场的撤除——在此之前,样本被囚禁在一个由多层能量场叠加构建的牢笼里,看不见,摸不着,但它们知道边界在哪里,只是它们撞不破它。
磁场撤除的那一瞬间,样本涌了出来。
它们有方向的。从容器内部翻涌而出,沿着实验区的地面、墙壁、天花板蔓延,像黑色的潮水朝各个方向同时推进。
它们所经过的每一寸表面都在发生变化——白色的陶瓷地板变成了灰黑色,操作台面上出现了细密的、像是被无数微小颗粒从内部撑裂的纹路。
晨星举起了右手。
她的手从身侧抬起来,肘关节弯曲,前臂向上旋转,掌心朝前,对准了那片正在蔓延的黑色潮水。
几丝金色的光芒从她的掌心迸出来。
然后一切都变了。
观察室里的人同时感觉到了那种变化。一种更深层的、几乎可以被称为本体感觉层面上的扭曲。像是整个房间的重力方向发生了微小的偏转,像是有某种不可见的场在感知边缘猛地张开又迅速合拢。
晨星不动了。
她在看别的地方。
不,不是“看”。她在“被拉到”别的地方。
操作员在喊晨星的名字。有人在通讯频道里呼叫医疗组待命。记录员的手指悬在警报按钮上方,指节发白。
在晨星的意识深处——或者说,在她被拖拽到的那个地方——是一片无边的黑暗。
不是夜晚的黑暗,不是没有灯的黑暗。是一种绝对的、纯粹的、像宇宙诞生之前的虚无一样的黑暗。
没有上下,没有前后,没有任何参照物。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站着还是在漂浮,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身体,甚至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是一个“人”。
然后那束光出现了。
不是一束。是无数束。它们从黑暗中刺进来,从各个方向,像长矛,像标枪,像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抛射而来。
不是温暖的、拯救的光——它们是冷的,带着一种精确的、没有感情的、像外科手术刀一样的毁灭性意图。
每一束光落下,就有东西被摧毁。那些光所触及的一切——建筑、舰船、地面、天空——都在同一瞬间被分解成最基本的粒子,然后消散。
而在这一切的中央,在所有那些光的交汇点,在所有那些毁灭的源头——
是她。晨星
画面中的“晨星”悬浮在半空中,静止得像一尊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圣像。
她的身上有数根突出的晶体——从肩膀、从肋骨、从膝盖。
那个“她”的表情是空的。不是没有表情,是所有的表情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壳。
晨星在黑暗里看着她。看着另一个“自己”。
她想喊。她想说那不是她。她想说停下。她想说对不起。她想做任何动作,发出任何声音——但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有意识,只有眼睛,只有那颗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攥紧的心脏。
她只能看着。被迫看着。看着那个“自己”把整个世界拆成碎片。
然后场景变了。
光消失了。毁灭消失了。天空和大地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圈无边无际的人墙。无数的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们站在那里,肩并肩,脚挨着脚,从她的脚下一直延伸到目光所不能及的远方,像一片用身体筑成的海洋。
所有人的脸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朝着她。
所有的嘴都在同时张开,同时闭合。不是喊叫,不是哭嚎——是齐声的、像合唱团一样精准的、像法庭宣判一样不容置疑的声音。
“你杀了我们。”
那五个字从无数张嘴里同时涌出来,撞击在一起,叠加在一起,放大成一个铺天盖地的、像是整个世界本身在发出的声音。它从四面八方涌来,没有任何缝隙。
“不。”晨星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从她嘴里发出来——或者说,她的声音刚一出口就被那片人海的怒吼吞没了,像一滴水落进沸腾的油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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