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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你错了,你一直都知道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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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这样的。”她又说了一次,声音大了一些。但那些字还在砸过来,不给她任何空间。

“不是我——”

她没有说完。因为那四个字又来了,比上一次更响,更密。

“你杀了我们。你杀了我们。你杀了我们。”

那些脸在模糊。不是因为视线模糊——她的视线很清晰,清晰到她能看到每一个人脸上的每一道皱纹、每一滴眼泪、每一条因为愤怒而暴起的青筋。

模糊的是这些脸之间的边界。它们正在融合,正在变成一张巨大的、没有五官的、由无数张脸拼接而成的面具,而那张面具正在朝她压下来,正在把所有的空气从她周围挤走。

她在那一声又一声的指责中开始下沉。

像是她脚下那层薄薄的、一直以为很结实的冰面终于碎了,她掉进了地往下掉,而水面上那些声音还在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闷,越来越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回声。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她什么都看不见了。什么都听不见了。

但那些声音还在。在黑暗中回荡,像被关在罐子里的蜜蜂,嗡嗡地、不停地、无处可逃地震动着。

然后,在所有的声音底下,在黑暗的最深处,有一个新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经过耳朵,不经过鼓膜,不经过任何中介。像是直接在意识层面响起的。

三个字。

“回来吧。”

然后所有的情绪都涌上来了。

悲伤。恐惧。悔恨。愤怒。绝望。它们不是一样一样来的——它们是同时来的,像一堵墙一样砸下来,把她压在

她的胸腔里像是塞进了一块烧红的铁,胃在翻搅,每一寸皮肤都在发麻,脑子里有无数的声音在尖叫,但她分不清那些尖叫声是她的还是别人的。

她在下沉。沉得更快了。黑暗不是在她周围——黑暗就是她。她的边界在模糊,在消融,在变成黑暗的一部分。

然后她的右手被握住了。

一种实实在在的、温热的、干燥的、有骨节的、有掌纹的、有脉搏的接触。

那温度从她的手心渗进去,顺着掌纹的纹路扩散到每一根手指,从手指到手腕,从手腕到前臂,到肩膀,到胸口——

她在那道暖意中重新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存在。

她的右手在黑暗中缓缓举了起来。不是她主动举起来的——是那只握着她的手在引导她。

她的手很小,那只握着她的手很大,刚好可以把她的整个拳头都包在掌心里。

那个声音又来了。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穿透了那层黑暗,穿透了那些还在回荡的指责声,穿透了她胸口那团冰冷的、还在扩散的恐惧。

“不要怕,你还有我们。”

话音未落,黑暗裂开了。

像一块受力不均的玻璃,从中心开始出现裂纹。那些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扩散,密到整个黑暗变成了一张被无数线条切割成碎片的网,然后在某一瞬间,它再也承受不住了。

碎片从她身上剥落。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没有重量,掉进一个她看不到的深渊里。

光涌了进来。

晨星的意识回到身体里的那一瞬间,她的第一个感觉不是视觉,不是听觉。

是重量。

那套防护服还穿在她身上,还是那么重。

但她没有站着了。

有人从后面托住了她。一只手穿过她的腋下,绕过她的胸口,稳稳地架住了她整副身体的重量。

她的后背贴着一个胸膛。隔着多层防护服,她感觉不到温度,但能感觉到那个胸膛的起伏——沉稳的,缓慢的,一下一下的。

操作员的手从警报按钮上移开了。指尖在按钮表面留下了一个小小的汗印。

而实验区里,那些样本——那些刚才还在翻涌、蔓延、同化一切的黑色物质——全部消失了。地面上没有残留,墙壁上没有痕迹,空气中没有微粒。它们曾经存在过的唯一证据,是样本容器里那个空荡荡的、内壁完好无损的腔体。

九尾狐没有看那些。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的那个被防护服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小身躯。她的头盔歪了——不知道是刚才自己歪的还是被他架住的时候蹭歪的。

她的呼吸透过内置通讯回路传回来,有些急促,有些乱,但还在。她的手指——那些因为臂甲太长而只能露出指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但还攥着。

他冲观察窗那边点了一下头。

所有人紧绷的肩膀在同一瞬间松了下来。

九尾狐弯下腰。他的动作很慢,右手从晨星的腋下抽出来,转到她的腿弯下方,左手从另一侧绕过去,托住她的后背。然后他直起身,把她整个人从地面上抱了起来。

他抱着她,转身,走向消毒区。

消毒通道很长。第一段是高压气流冲洗,把防护服表面的微尘吹落。第二段是化学喷淋,雾状的消毒液均匀覆盖在壳体上。第三段是紫外和高温干燥。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四分钟。

九尾狐站在消毒通道里,抱着晨星,一动不动。他的面罩早就戴好了,但眼睛一直看着怀里的那个头盔。头盔的面罩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消毒通道尽头的门打开了。

走廊里的灯光比实验区暗一些。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也有走廊尽头茶水间里飘出来的廉价咖啡的味道。

医疗队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

九尾狐没有立刻把晨星放下去。他走到担架旁边,弯下腰,把她的身体慢慢放在那层白色的床单上。动作很轻,轻到担架的轮子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然后他开始脱她的防护服。

当最后一层内衬从晨星的脸上揭开的时候,走廊里的所有人都看到了——她的眼睛是红的,鼻尖是红的,两颊上有两条亮晶晶的、还没有干的泪痕。

九尾狐的手停了一下。他的指尖还捏着那层内衬的边缘,悬在晨星脸侧。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鼻尖那一点还没擦掉的泪珠上,落在她因为憋着不哭而微微发紫的嘴唇上。

他还没开口,晨星就动了。

她的身体一直绷着,九尾狐把她放下去的那一刻她没有放松,她只是在等。等他把那层防护服脱掉,等她能动了,等她能抱住他了。

她的两条胳膊从担架的床单上抬起来,绕过九尾狐的脖子,十根手指在他后颈交扣。她的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鼻子贴着他制服的领口,嘴唇贴着他锁骨上方那块被衣领遮住的皮肤。

然后她哭了。

整个人都在发抖的、从身体最深处挤出来的、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空气都变成声音的放声大哭。她的哭声在走廊里回荡,撞击在两侧的金属墙壁上,弹回来,再弹出去。

九尾狐没有动。

他的手臂还保持着把防护服内衬放下的姿势,悬在半空中。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让她的头能够够到他的肩膀。他的下巴悬在她头顶上方几厘米的地方,没有落下去,也没有抬起来。

他的眼睛看着走廊尽头的墙壁。

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

不是突然裂开的。是一直都有裂缝,只是他用各种东西把它们填上了——命令、数据、责任、“没有别的选择”。他把这些东西一层一层地糊在裂缝上面,糊得很厚,厚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那面墙是完整的。

但现在,那些糊上去的东西正在一块一块地剥落。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在自己的脑子里,不是别人说的,是他自己对自己说的。

你错了。

你一直都知道。

你不该让一个孩子承担这种责任。

哪怕她就是为此而存在的。哪怕她的基因里写着的就是这件事。哪怕她的每一颗细胞都是为了这个目的而被设计出来的。

可是——

如果不这样做呢?

如果不这样做,塔卫二上的亿万万感染者怎么办?那些正在被晶体从内部一点一点侵蚀的人怎么办?那个还在以每小时一万两千的速度增长的数字怎么办?那些还在等一艘船、等一盒药、等一个好消息的人怎么办?

如果不这样做,未来的整个世界怎么办?

他没有答案。

他的手终于落下来了。一只落在晨星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汗湿的头发里,轻轻地、稳稳地按着。另一只落在她的后背上,顺着她因为哭泣而剧烈起伏的肩胛骨,慢慢地、一圈一圈地画着。

他没有说话。

走廊里只有晨星的哭声和医疗队员刻意放轻的、几乎听不到的脚步声。

ps:对的,这么久没更新还是因为志愿者一事。目前,作者个人已在多个志愿者社区活跃,名字的话,九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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