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告别过去（1/2）
省委老招待所的一号院里，阳光穿透木质回廊的飞檐，在深色的红木地板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金边。
房间里很静。
空气中飘散着老茶饼受热后散发出来的陈香，夹杂着窗外微风送来的青草香气。
从烈士陵园回来后，刘茗换下了那身被山风吹透的风衣，套上了一件宽松舒适的黑色棉质长衫。脚下一双轻便的千层底布鞋，整个人散漫得像个在湖边晒太阳的钓鱼老汉。
然而，外间的实木办公桌上，景象却与屋里的悠闲大相径庭。
宽阔的桌面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三大摞厚厚的红头文件。
每一份文件都被精美的朱红封皮包裹着，上面烫着金色的重工大字，旁边甚至还系着代表最高规格的云锦丝带。
那是江南省发展战略咨询委、深空开发物流保障总署、国际商事仲裁院、以及数家国家级重点实验室联名送来的……高级终身顾问续聘文书。
在这些聘书的末尾，各部局的一把手早已经用钢笔签好了名字，红彤彤的公章盖得满满当当。
待遇那一栏，全是清一色的“全额享受原职级一切保障”、“拥有独立战略一票否决权”。
只要刘茗在任何一份聘书上勾上那么一笔。
哪怕他明天跑到大山深处去种地。整个全省乃至全国各个核心工业领域的重大决策，依然得规规矩矩派专车把文件送到他的田埂上，等着他点头。
“老刘，你不打开瞧瞧？”
内屋的屏风后，奚晚晴端着一盘洗干净的冬枣走了出来。
她换下了一身职业正装，穿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件素雅的开衫，长发松松垮垮地挽在脑后，显得温婉而动人：
“刚才我下楼取热水，遇上省发改委的刘主任了。五十多岁的人了，在走廊里生生守了三个钟头，眼圈熬得通红。他只要你肯把省战略顾问的聘书收下，哪怕一年只去露一面，全省新一期的千亿超导管网基金，立刻就能全额批复。”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刘茗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那个掉了漆的旧茶缸，慢条斯理地吹了吹上面的茶沫：
“他们那是缺顾问吗？他们是缺一尊能替他们挡风遮雨、吓唬对手的门神！”
“老子这辈子当了三十年的破人，把该踩的雷全踩了，把该杀的鬼全剁了。现在天下平了，他们不想着怎么自己去立规矩、担责任，倒想着继续把我这把老骨头架在火上烤。”
刘茗冷笑了一声，指了指桌上那堆金灿灿的聘书：
“这种所谓的‘顾问’，听着好听，实际上就是退而不休。我要是签了字，以后的江南省到底是现在的省委了算，还是我这个躲在幕后的老不死的了算？”
“这叫垂帘听政，这是取乱之道！”
奚晚晴将果盘放在桌角，拿起一颗冬枣递到刘茗嘴边，眼底满是宠溺与认同的笑意：
“就你道理多。不过你这脾气要是真能改，当年我也不会在青云县就上了你这条贼船了。”
刘茗张嘴咬下半块甜脆的冬枣，顺势握住了妻子有些微凉的手指，咧嘴一笑：
“怎么？奚大法官，当年上了船，现在后悔了？”
“后悔？”
奚晚晴挑了挑秀眉，眼底闪过一丝属于大国名法官的傲然与深情：
“我奚晚晴这辈子判过无数大案，做过无数抉择，唯一一件连半秒钟都没后悔过的，就是当年在常委会大门外，当着所有人的面，上了你那辆破吉普车。”
“笃、笃、笃。”
外间的雕花木门被极其轻柔地叩响了。
三长两短，规矩得没有半点逾矩。
“进。”刘茗收敛了笑容，淡淡吐出一个字。
门被推开。
陈默默穿着一身剪裁干练的深灰色职业套裙，快步走了进来。
这位如今在江南省一不二的常务副省长，手里还捏着两份刚刚从高新区传真过来的紧急批复。但走到刘茗面前时，她却极其自然地低垂下双眼，双手紧贴在裙侧，微微欠身：
“主任，晚晴姐。”
“默默，坐。”奚晚晴笑着递过去一杯刚泡好的清茶。
陈默默双手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然后目光有些迟疑地在了办公桌上那一堆未拆封的聘书上：
“主任，各大部委和几大实验室的负责同志，现在都在楼下的会议室里候着呢。大家都想见您一面，哪怕只是听您当面两句勉励的话。”
“尤其是深空材料实验室的几个老院士，新一代的拓扑晶格遇到了瓶颈，非要请您去当挂名所长，不然他们心里没底。”
刘茗把茶缸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笃响。
他看着自己这位一手带出来的大将，眼神平静得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默默，你当副省长几年了？”
陈默默一愣，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回答：
“报告主任，三年零四个月了。”
“三年多了，该断奶了。”
刘茗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柄冰冷的解剖刀，直接切开了所有虚伪的温情：
“那些老院士是真遇到了瓶颈，还是借着这个由头，想在明年的深空预算里多要两个百亿的专项？”
“那些部委一把手是真敬重我，还是想借着我这块牌子，去压制那些敢于提出反对意见的新生代干部？”
陈默默脸色微微一变，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不敢搭话。
她心里清楚，刘茗的是大实话。
刘茗的威望太高了。
高到了哪怕他只是在文件上画个圈，整个省委常委会都得反复推演三天的地步。
只要刘茗的名字还在这些聘书上挂着，江南省的新一代领导班子，就永远生活在这尊神明的阴影底下。
任何改革都会变得畏首畏尾，任何决策都会习惯性地想找这位“老祖宗”兜底。
这不是良性的发展，这是权力的懒政。
“把桌上这些玩意儿，全部抱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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