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北地春回(1/2)
临时搭起的营帐挡去了大部分风雪,只剩下缝隙间呼啸而过的夜风,一遍遍撕扯着毡布。营帐中央生着一堆火,火光跳动,带来些许珍贵的温暖。
姜云昭的意识浮沉了很久。身体深处泛着阵阵冷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而额头与喉咙却又干又渴,像有一团火在里面烧。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撕成了两半,一半在冰窟里,一半在火炉上,意识越发昏昏沉沉。
就在这时,一点粗糙的凉意忽然贴上她的额头。
那是一块用冷雪水浸过的布巾。叠得并不平整,动作也有些生疏的僵硬,边缘擦过她眼角的伤口,带来轻微的刺痛。但那只手没有离开,反而顺着布巾的边缘,将她散乱在颊边、被冷汗浸湿的头发拨开,动作很慢,像是不太熟练,却异常小心。
有人托起她的后颈,将一只粗陶碗抵在她的唇上。
“咽下去。”
水喝得有些急,顺着她的嘴角溢了出来。那只手停顿了一下,随后直接用衣袖擦去了她下颌的水渍。动作谈不上温柔,甚至透着几分笨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耐心——一种与他平日里那种经心算计的样子截然不同的耐心。
姜云昭费力地撑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在昏暗的火光中艰难对焦。她看到庄孟衍就坐在她身侧,手里端着那只粗陶碗,正垂眸看着她。火光映照着他紧绷的下颌与深邃的眼睛,将他眼底那些平日被压得极深的东西,一并照了出来。
姜云昭从未在如此近的距离下,看到他露出这种神情。
没有平日里那种带着刺的试探,没有刻意压低的伪装,也没有那层隔在他们之间、让他始终屈居下位的阴郁。大胤的江山亡了,她从云端跌落,失去了大兴宫,失去了父兄,成了随时会被敌人追杀的逃亡者。而在这片荒芜的雪林里,大胤的公主与南淮的亡国之君,第一次真正站到了同一层面上。
这种由血浇灌出的惨烈的平等,仿佛在无声中填平了庄孟衍心中那道深不见底的沟壑。他常年被压抑的尊严与自我,在这一刻忽然迸发出蓬勃的生机——在这个由他来发号施令、由他来庇护她的夜晚,终于得到了成全。
他将姜云昭额上不再冰凉的布巾拿下来,重新浸入一旁的雪水中,拧干,再次按回她的额头上。那只手落下来的时候,姜云昭伸手按住了它。
她的手很烫,他的指尖却很凉。
“为什么不走?”她问,目光虚虚地落在他的眉眼上,正试图隔着一层薄雾辨认什么。
那些盘根错节的长远算计,那些引她入局的阴暗心思,在生死一线的寒夜里都显得格外苍白。姜云昭不知道自己带上他一起逃亡是出自什么心态,但庄孟衍分明有别的选择。他大可以扔下她,或者借机要挟这些大胤残军,为自己谋一条生路。
但没有。
他留了下来,为她生起炉火,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替她换着额头上的帕子。就好像这种本能的护持,远比任何筹谋都更深地扎在他的骨血与灵魂里,让他在这样急迫的生死边缘忽然看清了自己的内心,看清了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睡吧。”庄孟衍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将狐裘的边缘往上拉了拉,严丝合缝地盖住她的脖颈,将那些寒冷的夜风都牢牢阻隔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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