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退休不是退休(1/2)
一、塞巴斯蒂安
塞巴斯蒂安这个名字不是他自己取的。
在科尔奇斯,在帝国使徒军团,在“地上天国”的每一份征兵名册和每一块数据版上,他都没有名字。
他有编号,有职务,有“刻板的那家伙”和“极限战士的卧底”这两个不知道谁先叫起来的绰号,但没有名字。
他不在乎。
名字不是阿斯塔特的必需品。
爆弹枪需要编号,动力甲需要编号,阵亡报告需要编号,但一个还活着的战士不需要名字。
战友们叫他“刻板的那家伙”。后勤部在分配宿舍时把他的代号写成“K-17”。新兵在背后叫他“极限战士的卧底”,他不否认——虽然他和极限战士唯一的共同点是都不怎么爱说话,以及都对内务条例有着某种近乎病态的执着。
这种执着在一支以灵活渗透、思想工作和群众路线着称的军团里格格不入。他的小队出任务时,别人在研究怎么策反敌方军官,他在检查每一个人的弹药配比是否符合标准;别人在写群众工作总结,他在把宿舍的床单叠成直角。副连长有一次喝多了,当着他的面说:“刻板的那家伙——你这人是不是基因种子混了基里曼的?”
他说:“我的基因种子是神子大人的。”
副连长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说:“我知道。”
后来他完成了一件壮举。壮举的具体内容不重要——周北辰在事后接见他的时候说,那是一连串“精准、冷静、毫无冗余”的战术决策,拯救了整整一个殖民地的平民。周北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还没有名字?”
“没有,周牧师。”
“他们叫你什么?”
“‘刻板的那家伙’。还有‘极限战士的卧底’。”
周北辰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不觉得你像极限战士,”他说,“你像一种更古老的东西。”
“什么东西?”
“管家。”
塞巴斯蒂安——那时他还不知道自己即将拥有这个名字——愣了一下。“管家?”
“一种古老的职业。为主人打理家务,安排日程,确保一切井井有条。最好的管家不会让你感觉到他的存在,但一旦没有他,整个宅子都会停摆。”周北辰看着他,“我老家有一种叫做‘动漫’的东西,里面有一个管家角色,战斗力极强但从不喧宾夺主。你让我想起他。”
“他是虚构的?”
“他是虚构的。”
“那这个虚构的管家有名字吗?”
“有。他叫塞巴斯蒂安。”
于是“刻板的那家伙”有了名字。周北辰亲自在军团档案里为他补录了姓名栏,然后在他肩甲上亲手用白漆描了字——塞巴斯蒂安。那字写得有点歪,因为周北辰不擅长在曲面上写字,他自称以前在涂棋子的时候手艺就不太好。
但塞巴斯蒂安在此后的一千两百年里没有让人把那三个字重新描过。
他觉得周牧师干的最棒了。
二、卡米
卡米从来不觉得自己的名字有什么问题。
“卡米”在努凯里亚的某种方言里是“刀刃上的缺口”的意思。安格隆给他起这个名字的时候说,一把刀如果刀刃上没有缺口,说明它从未经历过真正的战斗,而一个从未经历过真正战斗的战士不配做吞世者。
卡米觉得这个解释非常酷,并在此后的每次自我介绍中都会附上这段话。
包括在食堂打饭的时候。
“我叫卡米,意思是刀刃上的缺口——”
“我知道,你已经说过四百遍了。”打饭的后勤员面无表情地把一勺蛋白糊扣进他的餐盘。
“四百遍?你数过?”卡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是安格隆式的笑容——整张脸都被点亮了,眼睛弯成两道弧线,所有牙齿都露在外面,“你居然数我说话的次数,你是不是暗恋我?”
“我是记仇。”
“那你记了多少次?”
“四百零一次。刚才那次也算。”
卡米哈哈大笑,端着餐盘走了。他的左臂袖管在走路时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那是空的,从肩膀往下什么都没有。那条手臂丢在了一个他已经记不清名字的星球上,和一头他同样记不清名字的异形同归于尽。
“少了一条手臂你还笑?”
“我还有一只手,”卡米说,“炒菜只需要一只。”
“你来我的厨艺补习班。”
那是吞世者军团内部的传奇性存在——厨艺补习班。
安格隆在补习班上教他的子嗣们如何用战地口粮拼凑出一顿能让人产生幸福感的饭,如何用单手打蛋(这条对卡米格外实用),如何在只有盐和火的情况下把一块异形肉烤得不像异形肉。
卡米是补习班的佼佼者。他的炒饭在吞世者内部评比中连续七次获得第一名,奖品是安格隆亲手写的一行字——“卡米,你做的炒饭比我做的好吃。为师很高兴。”
那张纸条被卡米塑封起来,走到哪里带到哪里。
退役之后他把它挂在老兵炒饭店的收银台正上方,每个进来吃饭的人都能看到。
“你这个东西大概会挂多久?”塞巴斯蒂安第一次走进他的店时问。
“估计会挂到我死了,这可是原体亲笔认证!你知道整个银河系有多少炒饭店有原体亲笔认证吗?”
“多少?”
“就我这一家!”
塞巴斯蒂安没有反驳。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三、退休不是退休
关于“退休”这个说法,帝国使徒军团发布过一份长达四十七页的文件,文件的正式名称为《关于因伤转编人员转入生产建设兵团的实施细则与相关待遇说明》。文件的第一页第一段第一句话就是:“‘退休’一词不符合本文件所述人员之法律地位,请勿使用。”
但所有人都说“退休”。
包括写文件的那个人。
塞巴斯蒂安是在第一千二百三十四年受的伤。
不是战斗中的英勇负伤——那反而简单了。
是一次例行巡查中,他所在的地面运载车碾过了一枚战争遗留的反装甲地雷。地雷是七十年前埋下的,型号老旧,引信迟钝,但装药量足够掀翻一辆主战坦克。
运载车上坐了他一个阿斯塔特,还有六个凡人辅助军,其中凡人们当场阵亡。塞巴斯蒂安是唯一活下来的,代价是脊柱断裂、双侧肺叶穿孔、右腿膝盖以下粉碎性骨折,以及心脏被三根肋骨碎片刺穿。
负责此事的家伙被立刻处决了,还牵连了一大票人,那几天刑场的枪声,用周北辰的话说,叫“春节十八响”。
阿斯塔特的修复手术可以解决其中大部分问题,但脊柱断裂的位置太靠近脑干,手术风险高到连技术军士都摇头。最终评估结果是:战斗效能下降百分之六十三,建议转入非战斗岗位。
塞巴斯蒂安收到评估结果时正躺在康复舱里,全身插满了管子和监测线。他把那份报告从头到尾读了几遍,然后问身边的护士:“非战斗岗位包括哪些?”
“后勤管理、新兵训练辅助、物资调配、驻地安保、生产建设兵团——”
“最后一个。”
“生产建设兵团?”
“就是它。”
护士犹豫了一下。
“生产建设兵团”这个名称在军团内部有一个更通俗的称呼,所有人都知道但她不确定该不该对着一个刚受了重伤的阿斯塔特说出来。
她张了张嘴,最终选择了如实告知。
“就是……老兵退休中心。”
塞巴斯蒂安沉默了片刻。
“好。我去。”
“您不需要现在决定——”
“我已经决定了。”他把数据板递还给护士,动作平稳,声音也平稳“反正都是为地上天国服务,岗位不同而已。”
他报到的那天,老兵退休中心——官方名称是“塔兰二号生产建设兵团第三片区阿斯塔特转编人员安置站”——的大门上被人用粉笔写了一行大字:退休不是退休,是换了个地方当兵。
字迹潦草但力度惊人,一看就是阿斯塔特写的。
塞巴斯蒂安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一块抹布,把粉笔字擦掉,用随身携带的白漆在上面重新写了一遍。
工整的印刷体,每个字的大小完全相同,间距精确到毫米。
安置站的凡人站长站在门口目睹了全过程,等他写完才小心翼翼地说:“其实不用重写,塞巴斯蒂安……呃,大人。之前的也挺好。”
“不,”塞巴斯蒂安把白漆笔收回背包,拉好拉链,“之前的字没对齐。”
凡人站长沉默了两秒,然后在他的工作日志上写下了一行备注:K-17号转编人员,前帝国使徒第三连士官长。性格严谨,建议安排在行政岗。
于是在第一千两百三十四年,塞巴斯蒂安正式“退休”——不对,正式被编入塔兰二号生产建设兵团。
他的职务是片区行政管理员,负责物资调配、人员排班、档案管理和一切需要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工作。
也是在这里,他遇到了卡米。
四、老兵炒饭
卡米的店开在安置站东门外的那条街上。
那条街原本没有名字,卡米搬来之后的第三天就自己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吞世者大道”。塞巴斯蒂安问他凭什么,他说因为他住在这里,而他是吞世者,所以这条路就叫吞世者大道。这个逻辑无懈可击,塞巴斯蒂安找不到反驳的切入点。
“再说了,”卡米补充道,“你知道安置站里有几个吞世者吗?三个。你知道有几个帝国使徒吗?十七个。啊对,这样就得少数服从多数,这条路当然叫帝国使徒大道。”
“你不是刚刚说是吞世者大道吗?”
“那是昨天。今天是帝国使徒大道了。”卡米拍了拍他的肩膀,“塞巴斯蒂安,你得学会变通,兄弟。人是活的,路名也是活的。明天如果有个圣血天使搬过来,这条路就叫圣血天使大道。后天如果有个太空野狼搬过来——”
“太空野狼不会出现在这里。”
“打个比方嘛。”
“你的逻辑就像是一条发癫的野狗。”
最后这条街既没有叫吞世者大道,也没有叫帝国使徒大道。
安置站的凡人居民们自发地把这条街称为“老兵街”,因为街上住着的不止阿斯塔特,还有从各个军团退下来的凡人辅助军、伤员、军属和一群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民间商户。卡
米的店就开在一家裁缝铺和一家五金店中间,店面不大,门头上挂着卡米亲手写的招牌——他的单手书法说好看确实是在恭维,每一个字都像在咆哮。
老兵炒饭。
招牌
塞巴斯蒂安走进老兵炒饭的时候,卡米正站在灶台前单手颠锅。
那是一口铸铁锅,比普通炒锅大两圈,锅柄上缠着防滑胶带,锅底被火焰舔得乌黑发亮。卡米的独臂握着锅柄,手腕一翻,锅里的米饭粒粒飞起,在空中翻了个面,一粒都没掉出来。他的动作流畅得像在耍刀,肩膀和腰的配合精确到了毫米,整个人在灶火前站成了一道完美的弧线。
“这招叫飞龙在天,”卡米头也不回地说,显然早就知道身后有人,“安格隆大人亲传。好看吗?”
“米粒飞行高度太高,这不会受热不均匀吗?”
卡米转过头,露出一个快要咧到耳根的笑。“塞巴斯蒂安!你来了!”
“我还没点菜。”
“你不用点,我知道你吃什么——老三样,少油少盐,不要葱花,米饭要粒粒分明不能太软,食材配比严格按照营养成分表,蛋白质碳水脂肪比例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卡米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动手,独臂在灶台上忙活得飞快,打蛋、切肉、下锅、翻炒,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你说你这个人,连吃个炒饭都要讲究配比,你上辈子是不是个营养计算器?”
“我只是觉得做事应该有标准。”
“你的标准太多了。”卡米把炒好的饭盛进盘子,单手端着盘子走到塞巴斯蒂安面前,把盘子放在桌上,然后在他对面坐下,“好吃吗?”
塞巴斯蒂安吃了一口。
“怎么样?怎么样?”卡米凑过来。
“米饭含水量略高。鸡蛋的老嫩程度很好。肉丁切得大小不一,影响口感均匀性。整体评价为良好。”
“良好就是好吃。”卡米一拍桌子,笑得满脸褶子,“我就知道!我可是原体亲传弟子!你知道吗,安格隆大人第一次吃我做的炒饭的时候——”
“你说过一百遍了。”
“那就一百零一遍!他当时说,‘卡米,这个炒饭里有一种东西叫做——’”卡米故意压低了嗓子模仿安格隆的声线,虽然模仿得完全不像,“‘叫做爱。’”
塞巴斯蒂安放下筷子。
“你这辈子说过的最多的一个词是不是‘安格隆’?”
“不是。”卡米认真想了想,“是‘好吃’。然后是‘安格隆’。然后是‘再来一份’。”
塞巴斯蒂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吃饭。
五、日常
安置站的日常是安静而缓慢的。
塞巴斯蒂安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出现在办公室。他的办公室不大,四面墙上钉满了金属货架,货架上按编号排列着各类文件——物资清单、人员档案、排班表、维修记录、月度总结、季度总结、年度总结。
每一份文件都装在统一的灰色文件夹里,每一根文件夹的标签都朝外,标签上的字迹高度完全一致。
他的凡人理叫艾拉,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塔兰二号姑娘,今年二十四岁。
艾拉刚开始在他手下工作时很紧张——毕竟任何一个正常的凡人姑娘在面对一个比她高出将近一米、肩膀宽到她需要张开双臂才能比划的阿斯塔特时都会紧张。但三个月之后她发现这个阿斯塔特除了对文件格式有着近乎变态的执着之外,其实非常好相处。
“塞巴斯蒂安先生,”艾拉每天早上都会端着两杯咖啡走进办公室,“您的咖啡。不加糖,不加奶,水温精确到六十五度。”
“谢谢。”塞巴斯蒂安接过咖啡,喝了一口,“今天的咖啡比昨天的好。”
“是吗?我没换咖啡豆啊。”
“你冲的时候比昨天晚了些,萃取时间略长,苦味更适中。”
艾拉盯着他看了一会。“你能喝出差别?”
“实际上我能喝出五分钟左右的差别。但这考虑到室温比昨天高零点七度对咖啡粉膨胀率的影响——”
“好了好了好了。”艾拉举手投降,“我明天对着秒表冲。”
而作为吞世者,卡米对这种生活方式的评价是:
“有病。”
“我没有病。”塞巴斯蒂安在办公室里头也不抬,正用直尺比着一份表格画线,“我只是喜欢精确。”
“你这份表格——这是什么?”
“下个月物资申领计划。我把每一项物资的历史消耗数据做成了折线图,用三个颜色标注了常规消耗、损耗浮动和应急储备。每种颜色又按照物资类型细分为七个大类、二十三个小类和——”
卡米把那份表格从他手里抽走,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现在,你跟我去吃饭。”
“现在是上午十点四十分。”
“那就吃早午饭。”
“早午饭不在我的进食计划里。我的午餐安排在十二点整,误差不超过五——”
“你的进食计划里有没有‘卡米请你吃饭’这一项?”
塞巴斯蒂安沉默了两秒。
“……没有。”
“那现在有了。”卡米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独臂的力气出乎意料地大——塞巴斯蒂安体重将近四百公斤,卡米拽他的动作像在拽一个行李箱,“走,今天有新品。”
“什么新品?”
“秘制炭烧肉盖饭。”
“……腌料配方符合食品卫生标准吗?”
“符不符合你吃了不就知道了!”
到了老兵炒饭店里,卡米把塞巴斯蒂安按在最靠近灶台的座位上,然后一头扎进后厨。塞巴斯蒂安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整地放在桌面上,等待的动作和等待战斗警报时如出一辙。
店里还有几个凡人食客,他们早就习惯了这两个阿斯塔特的相处模式,该吃吃该喝喝,偶尔有人冲塞巴斯蒂安点头致意,他就点头回礼,动作精确得像个机械节拍器。
十二分钟后,卡米端着一盘炒饭出来了。那盘炒饭的色泽非常奇怪——米粒上裹着一层深褐接近黑色的酱汁,肉块切得很大,边缘微微焦黄,油脂从肉的纹理里渗出来,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整盘饭冒着热气,带着一股混杂了焦糖、酱油和某种陌生香料的气息。
塞巴斯蒂安看了看那盘饭,又看了看卡米。“这个颜色不在标准的食物色谱范围内。”
“标准是给标准人吃的,你是又不是极限战士。”
“但他们叫我极限战士的卧底。”
“妈的你还真当你是啊。”
塞巴斯蒂安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炒饭,放进嘴里。
然后他停了下来。
卡米趴在桌上,独臂撑着下巴,脸凑得很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怎么样?”
塞巴斯蒂安嚼了几下,然后咽下去。
“腌料里有糖。比例偏高,咸甜平衡偏甜。肉的处理方式改了——不是直接下锅,是先低温慢煮再高温收汁。酱汁里加了一种我不认识的香料。整体评价为很好。”
卡米整个人从桌上弹了起来。“很好?你说很好?塞巴斯蒂安说很好!这是我开店以来你第一次说‘很好’!你以前最多说‘良好’!艾拉!你听到了吗!他说很好!”
坐在角落里的艾拉端着碗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她是下班后来吃饭的,换了一身便服,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看起来比上班时放松了许多。
“我听到了,”艾拉说,“全店都听到了。隔壁裁缝铺可能也听到了。”
“裁缝铺的老王上次说我炒饭太咸,”卡米说,“让他听到。”
塞巴斯蒂安继续吃饭。他吃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口都充分咀嚼,像是在完成一项精密的工作。卡米在他对面坐下,不说话了,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吃。这种安静在卡米身上很少见——他平时连等水烧开都要唱几首歌。
“今天的炒饭,”塞巴斯蒂安吃到一半的时候说,“有什么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你说腌了三天。但腌料里有一种东西不是三天前准备的。”
卡米的笑容变了一点。只是一点,角度没变,弧度没变,但眼睛里的那层亮光从火焰变成了烛火——更安静了一些。
“我昨天收到了安格隆大人的信。”
塞巴斯蒂安放下勺子。“他写了什么?”
“‘卡米,听说你开店了。为师很高兴。炒饭的火候是最重要的,不在锅里,在心里。心热了,饭就热了。最近打兽人崽子忙的厉害,下次去塔兰二号会去看你。’”卡米逐字逐句地复述,然后他指了指桌上那盘炒饭,“我腌肉的时候,满脑子都是这句话。一不小心多放了糖。”
塞巴斯蒂安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拿起勺子。
“但是糖放得刚好。”
卡米的眼睛又弯成了两道弧线。
“我就知道!”
六、安置站
安置站的全称太长,没有人愿意念全。
凡人叫它“老兵之家”,阿斯塔特叫它“第二驻地”,而官方的正式文件里依然用那个繁琐到令人发指的名称。
塞巴斯蒂安是这个“第二驻地”的实际管理者之一。他负责的人事档案涵盖了片区里每一位转编阿斯塔特——他们的健康状况、技能特长、心理评估、工作安排和退休津贴发放明细。这份档案在其他人手里可能是一份冷冰冰的表格,在塞巴斯蒂安手里变成了一件手工艺术品:每一个人的条目都按照字母顺序排列,每一项数据都有清晰的来源标注,每一个表格边框都对齐到像素级别。
艾拉有一次在他不在的时候偷偷打开了他的档案柜,看了五分钟,然后默默关上,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坐好,表情恍惚。
“那个档案柜,”她对同事说,“如果我死了,我希望让塞巴斯蒂安先生帮我整理遗物。我的灵魂会得到安息。”
“他整理的遗物大概会让你觉得你自己都觉得骨灰的排列方式有问题吧。”同事说。
“那也是一种安息。强迫症的究极享受。”
卡米不在档案柜的管理范围内——他是吞世者,吞世者的转编人员档案归安置站西区的另一个部门管理。但他几乎每天都往东区跑,跑过来通常只有一件事:找塞巴斯蒂安。
“你为什么天天找我?”塞巴斯蒂安有一次终于忍不住问他,“你也有自己的行政管理员。”
“你不懂,每个同事对档案管理的要求是不一样的。”卡米认真地说,“我们的行政管理员——你见过他吗?叫塔里克,也是个好人,但他整理的报告几乎就是把纸硬塞到文件夹里,没有你牛逼,哥们。”
塞巴斯蒂安沉默了一会儿,他去档案柜里拿了一份物资申领表格,放在卡米面前。“这次你要申领什么?”
“不是申领。是请你帮我看一份东西。”卡米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显然是折了好几道塞在兜里的那种——摊在桌上。是一份手写的菜单。
“我下个季度要上新三个菜品,名字我都想好了,”卡米说,“你帮我看看。”
塞巴斯蒂安低头看着那份菜单。第一道菜叫“安格隆特制战斧烤肉”,第二道叫“吞世者烈焰炒面”,第三道叫“卡米妈妈的蔬菜汤”。
“第一道菜的名字太长,”塞巴斯蒂安说,“‘特制’和‘战斧’在语义上重复。第二道菜的‘烈焰’不符合实际情况——你的厨房用的是电磁灶,没有火焰。第三道菜——”
“第三道菜不准说。”
塞巴斯蒂安抬起头。卡米的表情没有变——还是笑着的,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但他眼睛里的烛火又安静了一些。
“不准说?”塞巴斯蒂安问。
“我妈妈在我五岁的时候就死了,”卡米说,“她做的蔬菜汤特别难喝。盐放得太多,菜煮得太烂,每一次喝完我都想说‘妈你能不能别做了’。后来她不在了,我花了大概几百年试图复刻那个难喝的味道,从来没成功过。所以这道菜不准评价。它就叫这个名字。”
塞巴斯蒂安把纸折好,还给卡米。
“第二个菜可以用‘灼热’替代‘烈焰’,准确且更有质感。第一个菜建议改为‘安格隆战斧烤肉’,简洁有力。”他顿了顿,“第三个菜不需要改。”
卡米看着他,然后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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