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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退休不是退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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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知道来找你是对的。”

七、雨天的访客

塔兰二号的雨季很长。

这颗星球的大部分陆地都处于温带,雨季从每年第三季度开始,断断续续下到第二年第一季度的末尾。雨不大,但持久——每天傍晚准时飘下来,细细密密,把天空染成一种暧昧的灰蓝色。老兵街的石板路面在这种雨季里永远是湿漉漉的,路灯的光映在水洼里,被来往的行人踩碎又聚拢。

塞巴斯蒂安不太喜欢雨季。不是因为雨本身——他的身体可以承受比雨水恶劣一万倍的环境——是因为下雨的时候,安置站东墙的排水管会发出一种有规律的滴水声。那种声音在他耳中被自动分解成频率、波长和间隔数据,他会在工作的间隙不自觉地开始计算每一声水滴落下的时间差,直到艾拉走过来在他桌上放一杯咖啡,打断他的计算循环。

“塞巴斯蒂安先生,外面有人找您。”

“谁?”

“不认识。一个阿斯塔特,看涂装像是我们军团的。穿着深灰色斗篷,但是没有徽记,没有纹章。”

塞巴斯蒂安从文件堆里抬起头。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困惑,而是警惕——一个没有佩戴徽记的阿斯塔特出现在安置站附近,这件事本身就是异常事件。尽管安置站里的阿斯塔特数量不少,但每个人都还保留着军团的身份标识,哪怕褪色了、磨损了,也一定会戴在身上。不戴徽记的阿斯塔特只有两种可能:军团流放者,或者在执行秘密任务。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带他进来。”

访客进门的时候,塞巴斯蒂安已经完全切换到了战斗状态。他没有站起来——他现在的身体条件不允许他像以前那样随时做好近战准备——但他的坐姿变了。重心微微前移,右腿从膝盖以下的义肢稳稳踩住地面,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放松但不松弛,每一个关节都处于可以瞬间做出反应的角度。他在一千两百年的服役生涯中只学到了一种接待不速之客的方式,就是准备好杀了他。

访客摘下斗篷兜帽的时候,塞巴斯蒂安的右手已经移动到了桌子下方。

那里放着一把上好膛的爆弹手枪,塞巴斯蒂安有把握一枪打烂那个人的头。

然后他停住了。

那张脸和记忆中的有细微差别。

左边眉骨上多了一道旧伤,从眉峰斜劈到颧骨,像是被某种利爪划过。嘴唇上方蓄了一层极短的灰白色胡茬,修得不整齐,显然是用匕首随手刮的。头发比从前长了许多,银灰色的,扎成一个松散的低马尾搭在肩侧。但那双眼睛没有变——深褐色的瞳孔,眼尾微微下垂,让整个人看起来总是在微笑,哪怕他没有在笑。

“嗨,士官长。”

访客说。他的声音和从前一样——不,不完全一样。那个曾经在塞巴斯蒂安身边当副官的吉诃德,声音是清脆的、响亮的、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利。而现在这把声音像是被岁月磨过,边角还在,但表面多了一层粗粝的包浆。

塞巴斯蒂安的右手从桌子下方移了上来,平放在桌面上,与左手交叠。

“吉诃德。”

“是我。你还记得我。”吉诃德咧开嘴,“我就知道你会记得。你这个人的脑子是索引式的,你给每一个见过的人都建了一个文件夹。我的文件夹里写了什么?”

“话太多。”

“就这三个字?”

“战斗表现良好。另起一行。话太多。”

吉诃德大笑起来,震得艾拉放在门边的那杯还没来得及递出去的咖啡泛起了涟漪。艾拉端着咖啡,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塞巴斯蒂安用眼神示意她把咖啡放下,然后朝她微微点了点头。艾拉如释重负地放下杯子,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冷了一度。

“你在生产建设兵团的服役记录,七年前中断了。昆塔斯星的安置站上报的是擅离驻地,去向不明。”

“你查了?”

“我查了。我查了你的档案,查了你的服役履历,查了你在昆塔斯星的月度和年度评估报告。然后我把查询记录删了。”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副官。”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平稳,“在拿到你的军事法庭判决书之前,我不会替别人定你的罪。”

吉诃德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雨衣斗篷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他背上的动力剑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坐。”塞巴斯蒂安说。

吉诃德坐下了。他的坐姿不算标准——左腿搭在右腿上,身体微微后仰,一只手臂搭在椅背上——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重心始终保持在不需调整就能瞬间起身的角度。有些东西训练到了骨头里就再也拿不出来,无论你在外面游历了多少年。

“你看起来不好。”吉诃德说。

“我的脊柱断裂了,右腿膝盖以下是义肢,心脏有三处旧伤。你的观察力还在。但你的表达方式还是不够精确——不是不好,是战斗效能下降百分之六十三。后者是一个可以量化的判断,前者是一个没有意义的模糊描述。”

吉诃德笑了一声。“你把咖啡喝了吧。那个姑娘冲得不错,闻着就是好豆子。别浪费了。”

塞巴斯蒂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是六十五度,不加糖不加奶。艾拉没有因为来了客人就改变她的冲法,这让他感到一种细微的满意。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极轻的一声磕响。然后他抬起眼睛,看着吉诃德。

“你的服役记录中断了七年。你去了哪里?”

“很多地方。”吉诃德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块已经磨损得很厉害的羊皮纸,叠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细麻绳捆着。塞巴斯蒂安解开麻绳,展开羊皮纸,上面用笔迹潦草但力度惊人的字写着一串地名:昆塔斯、维罗纳三号、巴兰星的巢都、猎户座γ-7矿业站、新希望谷、赤星中继站。

“你在游荡。”

“准确地说,是在游历。”吉诃德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双肘支在膝盖上,“你看看第四页——对,翻过来,那个画着歪歪扭扭星图的那一页。上面每一个点都是我靠搭便车——哦不,民用货运飞船——走过的路线。我在巴兰星的巢都第三层帮一个农民追回了他被抢走的驮兽,在猎户座矿业站替三个矿工解决了一个吃人的地底生物,在新希望谷——”

“你在做什么?”塞巴斯蒂安打断了他。

“我以为我刚说了。”

“你没有说你在做什么。你说的是你做了些什么。这两者不一样。”塞巴斯蒂安把羊皮纸放回桌上,用手指按住,指尖精确地对准了纸边,“你在逃避什么?”

吉诃德的笑容没有消失。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老班长。别人跟你聊天,你从来不聊,你只做诊断。”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副官。你来找我,不是为了聊天。”

吉诃德低头看了看自己背上的剑,然后又抬起头,那个笑容重新变得松散而明亮。“好吧,我承认。我是来看你的。顺路。我在新希望谷听说塔兰二号有个老兵安置站,管事的人叫塞巴斯蒂安,前帝国使徒第三连士官长,性格刻板到被叫作极限战士的卧底。我一听就知道是你。”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在逃避什么?”

窗外的雨声忽然大了一些。塔兰二号的雨季从不会下暴雨,但偶尔会有那么一阵子,雨势会突然变急,像有人在云层上面拨快了某个开关。雨点打在排水管上的声音变得密集而凌乱,让塞巴斯蒂安的计算中断了零点几秒。

吉诃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伊莎。”

“伊莎。”

“我的妻子。她是凡人。昆塔斯星本地人,安置站对面那条街上开面包店的。”吉诃德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住,“她的全名叫伊莎贝拉,但所有人都叫她伊莎。她做的葡萄干面包是整条街最好吃的——她跟我说过配方,但我没记住。她总是说没关系下次再教你,但下次永远没有来。”

塞巴斯蒂安没有说话。

“她走了。有十年了。凡人老了就会走,你我都知道这件事。我知道。我早就知道。我以为我准备好了。”吉诃德的双手交握在一起,指节微微泛白,“但当她真的闭上眼睛,当她的手在我手里变凉,我发现我没有准备好。我没有准备好继续住在那间我们住了很久的房子里,没有准备好继续每天早上去安置站报到,没有准备好继续做一个——一个被所有人尊重的、光荣退役的老兵。”

他松开了手,摊开掌心,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掌。

“所以我走了。我把动力剑从仓库里拿出来,背在身上,搭上了一艘去维罗纳三号的货船。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的上级不知道,我的战友不知道,安置站门口的卫兵不知道。他们大概以为我只是出去散步然后没回来。”吉诃德笑了一下,“或许我自己也不知道。”

“这是逃兵行为,吉诃德。”

塞巴斯蒂安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吉诃德抬起头,看着塞巴斯蒂安的眼睛。他的嘴角还是那个笑容,但眼睛里没有笑意,眼睛里有另一种东西——不是对抗,不是恐惧,不是被戳穿之后的羞恼。

那是一种更平静的东西,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会这么说,我也在等你说这句话”。

“我知道。”吉诃德说,“这是逃兵行为。”

他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那句话上。

“但是,老班长——像我们这种人,有谁会把我,或者说我们,送上军事法庭呢?”他顿了顿,直视着塞巴斯蒂安的眼睛,“你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

雨声很大。排水管里的水在哗哗地流,打在石板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艾拉在外面轻声哼着一首塔兰二号的本地民谣,调子软绵绵的,和雨声缠在一起从门缝里飘进来。

塞巴斯蒂安把手从羊皮纸上移开。他把纸叠好,沿着原来的折痕,一道一道地折回去。每一道折痕都精确地落在原来的位置上,仿佛这张纸从未被打开过。

“你背着动力剑四处游历,帮助凡人,行侠仗义。你怎么养活自己?”

吉诃德愣了一下。“什么?”

“你在七个月里换了六颗星球。交通、食物、弹药、剑刃维护、护甲维修——每一项都需要资源。你没有安置站的退役津贴,没有军团的补给配额。你怎么养活自己?”

“我打零工。在巴兰星帮人搬货,在矿业站帮矿工修通风管道,在新希望谷替人放了一个星期的羊。放羊的时候睡在羊圈里,羊的味道比异形的巢穴好闻多了——别这样看我,我说的是事实。异形巢穴闻起来像是发酵了三百年的臭袜子,羊圈至少只是羊。”

塞巴斯蒂安没有说话。他把叠好的羊皮纸推回到吉诃德面前。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永远不会。”吉诃德把羊皮纸收进怀里,“我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回去。我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每天早上去报到,坐在办公室里做那些我闭着眼睛都能做的事,然后回到一栋空荡荡的房子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雨水在玻璃上流淌,把他的倒影切割成无数条不规则的碎片。

“我活了九百多年,老班长。九百多年里我见过凡人几代人的生老病死,我从未觉得那跟我有什么关系。伊莎是我第一个——”

他停了下来。

“第一个什么?”塞巴斯蒂安问。

“第一个让我觉得,凡人的寿命不止是数字的人。”吉诃德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她走之前跟我说,你不要难过太久。她连我的难过都安排了。她连——”

他没有说下去。

塞巴斯蒂安站起来。他的义肢在站立时发出轻微的液压声,膝盖关节咔哒一响,然后稳定下来。他走到吉诃德身后,站了片刻。然后他说——

“跟我走。”

八、老兵炒饭的下午

卡米正在后厨切肉。

他用独臂拿着刀——那把刀不是切过巨兽鳞甲的军团配刀,而是一把专门切肉的菜刀,刀柄上缠着防滑胶带,刀刃被他磨得能照出人影。案板上躺着一大块塔兰兽肉,脂肪与瘦肉的纹路交错如大理石,卡米的刀尖沿着肌肉纹理走得很慢,每一刀都让肉块在刀刃下自行分离,几乎不用施加任何力气。

店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上挂着的铃铛发出一声脆响——那是卡米从一次同好集会上顺手买回来的周边铃铛,铃铛上画着一个小小的鹿目圆。据摊主说,和午夜领主某位士官动力剑上挂的那个是同一个厂家生产的。

“欢迎光临老兵炒饭,今日特供是炭烧塔兰兽肉,要来一份吗?”卡米头也不抬地说。

“两份。”

卡米的刀停在半空。他转过身,独臂上的菜刀还在滴着血水。

“塞巴斯蒂安?你平时吃饭我记得不是这个点——等等,你带谁来了?”

站在塞巴斯蒂安身后的是一个卡米不认识但一眼就能看出是阿斯塔特的男人。白发,马尾,帆布雨衣,背上背着一把动力剑。

“你是谁?”

“吉诃德。前帝国使徒第三连副官。”

“吉诃德。”卡米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嘴里嚼了嚼它的味道,“你是那个吉诃德?塞巴斯蒂安以前的副官?他怎么说的来着——‘战斗表现良好,就是话太多’——那个吉诃德?”

吉诃德的眉毛挑了起来。他转头看向塞巴斯蒂安,塞巴斯蒂安面无表情地走到靠窗的座位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整地放在桌上,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你把我的评价告诉了多少人?”吉诃德问。

“我没数。”塞巴斯蒂安说。

“你没数还是不想说?”

“不想说。”

吉诃德大笑起来。

“来吧。今天有新菜品。”卡米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刀尖入木三分,“老塞的副官等于老塞的亲戚,老塞的亲戚等于我的亲戚。亲戚不用点菜。我请。”

“这是什么逻辑?”

“这是老兵街的逻辑。”

片刻之后,卡米端着一大盘炒饭从后厨走了出来。他把盘子放在桌上,然后在两人对面坐下,独臂撑着下巴。

“尝尝。炭烧塔兰兽肉,腌了三天,酱汁里加了一种我从塔兰二号本地市场淘来的香料。老塞说我上次的炭烧肉甜了,这次我少放了一勺糖。”

“你听他的话改配方?”吉诃德舀了一勺炒饭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整个人停住了,“这个——这个好吃。非常好吃。”

“那当然,原体亲传。”

“原体?哪个原体?”

“还能是哪个?看我涂装就知道了啊。安格隆。”卡米指了指收银台上方那张塑封的纸条,“而且还有那个,你自己看。”

吉诃德转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条,然后扭头看向塞巴斯蒂安,眼神里的意思是——那是真的安格隆亲笔?塞巴斯蒂安微微点头,幅度极小但精确,意思是——是真的。

“安格隆大人的厨艺补习班。”卡米把独臂抱在胸前,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我是连续七次内部评比第一名。安格隆大人亲口说我的炒饭做得比他好吃。你知道整个银河系有几家炒饭店有原体亲笔认证吗?”

“多少?”

“就我这一家!”卡米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独臂在空中画了一个巨大的圆,仿佛在向整颗星球宣告一个不可辩驳的事实。

吉诃德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炒饭。酱汁裹着每一粒米,肉的边缘微微焦黄,油脂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他把勺子在盘子里搅了一下,一颗肉丁从饭堆里滚了出来,落在他刚拿起的餐巾纸上。他愣了一下,把餐巾纸连同肉丁推到一旁,重新舀起一勺饭填进嘴里。

塞巴斯蒂安看着他。

“你的吃相很糟糕。和以前一样。”

“你知道我在外面吃的是什么吗?巴兰星的巢都底层餐馆,他们的招牌菜是一种用合成蛋白做的糊糊,灰色的,吃起来像嚼过的纸。维罗纳三号的矿业站只有压缩口粮,连续吃了四十天。”吉诃德把嘴里的饭咽下去,“这盘炒饭是我七个月来吃过的最好的东西。仅次于伊莎的面包。”

卡米看向塞巴斯蒂安。塞巴斯蒂安没有解释。

吉诃德继续吃着。他吃得不快,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塔兰二号的雨季没有停的意思,但雨势总会有一阵子变得很轻,轻到能听见隔壁裁缝铺的老王在收摊时哼着歌。有几次他低下头去,咀嚼的速度放缓了许多,勺子停在半空,像在等什么东西过去。然后他重新抬起头,冲卡米笑了笑。

“我能再要一份吗?”

“随便吃。管够。”卡米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塞巴斯蒂安一眼。

塞巴斯蒂安用眼神给了他一个极简的回答——稍后再说。

卡米点点头,进后厨了。

吉诃德放下勺子,用手背擦了擦嘴。

“你带我来这里,不只是为了吃饭。”

“不是。”塞巴斯蒂安说,“我带你来,是因为这里是老兵街。”

“老兵街。”

“这条街上住着从七个军团退下来的阿斯塔特,还有辅助军、伤员、军属和本地居民。所有人都知道彼此是谁,没有人问彼此从哪里来。”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平稳如常,像是在陈述一份调查报告,“卡米是吞世者,我是帝国使徒,隔壁裁缝铺的老王是凡人,五金店的老板娘以前在圣血天使辅助军服役。没有人觉得对方不该在这里,因为这里不属于任何军团。这里只是住着一些人。”

吉诃德没有回答。

他拿起勺子,继续吃饭。

九、游侠

吃完饭之后,雨停了大约四十分钟。塔兰二号的雨不会停太久,只是暂时歇一歇,像是在积蓄下一波降水的力气。老兵街的石板路面上积着浅浅的水洼,倒映着路灯的暖黄色光晕。

吉诃德站在老兵炒饭店门口,抬头看天空。云层很厚,看不到任何星星,但他还是仰着头,像是在云层的缝隙里寻找什么。

塞巴斯蒂安站在他旁边,手里多了一把伞——那是一把从办公室带来的长柄黑伞,伞骨是合金材质,伞面经过防水处理,每一根伞骨都完好无损。一个前突击部队士官长在下雨的傍晚出门吃饭,不可能不带伞。

“你现在走还是明天走?”塞巴斯蒂安问。

“明早。货船凌晨四点起飞,去科洛诺斯中转站。”吉诃德把双手插在雨衣口袋里,雨衣的帽子没有拉上,他的低马尾被风吹得有些散,“从那边再找下一趟顺风船。”

“去哪儿?”

“不知道。也许往东,也许往北。有人需要帮忙的地方。”

塞巴斯蒂安沉默了片刻。

“你还带着剑。”

“是啊。”吉诃德伸手摸了摸剑柄,“这把剑跟了我七百年。连长大人有一次在联合演习后跟我说,剑不是用来杀人的,剑是用来告诉别人,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做任何需要做的事。”吉诃德把剑从背上解下来,横在手里,剑鞘上布满了细微的划痕和磨损,每一道都有来历,“在巴兰星,那个丢了驮兽的农民问我,你是谁?我说我是一个路过的旅人。他问旅人为什么要帮我?我说因为你有麻烦,而我有剑。”

“然后呢?”

“然后我帮他把驮兽找回来了。驮兽被一个本地黑帮抢走的,那个黑帮有十七个人。我一个人。我还没拔剑,他们就把驮兽还了。”吉诃德笑了一声,“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一个阿斯塔特站在你面前,哪怕他不拔剑,哪怕他穿着打了补丁的雨衣,他也仍然是阿斯塔特。我从前没想过这件事可以这么用。”

塞巴斯蒂安看着那把剑。

“你不打算回来。”

这不是问句。

吉诃德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也许有一天我会回来,也许不会。也许我会在某个星球上遇到一个像塔兰二号这样的地方,然后在那边住下来。也许我会一直走下去,走到走不动为止。”他把剑重新背回背上,动作流畅得像这个动作已经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但我不会再回安置站报到。我知道那是逃兵行为,我知道我违反了至少一大票条军规,我知道如果被军事法庭审判我没有任何辩词。”

他转过身,面对着塞巴斯蒂安。老兵街的路灯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左边眉骨的旧伤在灯光下泛着一种陈旧的银灰色。

“但我不是逃兵。”

“你不是?”塞巴斯蒂安的声音依然平稳。

“我不是。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服役。”吉诃德说,“剑是用来告诉别人你准备好了。我准备好了。我准备好帮助任何一个需要帮助的人,不管他们住在哪里。安置站有安置站的工作,我有我的。”

他顿了顿。

“你不同意,对吗?”

塞巴斯蒂安没有回答。他撑着伞站在那里,雨又开始飘了,细细密密地打在伞面上。伞下的阴影把他的表情藏得很深,只能看到他握着伞柄的手指——指节分明,稳定如铁,和一千两百年前握爆弹枪时没有任何区别。

“你的护甲情况太差了,我还有额外的修补构件,应该可以撑到你回来接受审判的那天。”

吉诃德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一个很轻很轻的笑,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带着雨天的潮湿和夜风的凉意。

他伸出拳头,塞巴斯蒂安没有握拳,也没有伸手。他只是把手里的伞向前倾斜了几度,伞面的雨水在吉诃德的左肩溅出几朵暗色的小花。

“你啊。”吉诃德收回拳头,摇了摇头。

吉诃德看着塞巴斯蒂安。雨在路灯下斜斜地织成一张细密的网,把老兵街上的一切都罩在一种缓慢而温柔的模糊里。

“走吧。四点开船,你需要提前一小时到港口。塔兰二号货运港离这里四十分钟路程,我给你修补护甲,之后你马上出发,那还能赶得上时间。”塞巴斯蒂安摆摆手

吉诃德没有立刻走。他站在老兵街的路灯下,看了看炒饭店招牌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原体亲传弟子卡米主理”,看了看裁缝铺紧闭的门窗,看了看五金店门口那盆被雨水浇得发亮的盆栽,看了看整条街上每一个安静而平凡的角落。

“老班长。”

“嗯。”

“这里很好。”

塞巴斯蒂安没有回答。他撑着伞站在原地,看着吉诃德转身走向老兵街的尽头。帆布雨衣的背影在路灯下拖出长长的影子,背上的动力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塞巴斯蒂安站在原地,撑着伞。雨还在下。排水管里的滴水声又恢复了规律,一下,一下,一下,精确得像是有人在对表。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收起伞,转身推开老兵炒饭的门。

卡米正坐在收银台后面,用独臂摆弄一个已经拼了一半的立体拼图,卡米已经拼了三个星期,目前完成了大约三分之二。

他头也不抬地说:“人走了?”

“走了。”

“你为什么不让他留下来?”

塞巴斯蒂安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他不会留。他还有事要做。”

“什么事?”

“帮助需要帮助的人。用他的剑。”塞巴斯蒂安顿了顿,“他称自己为游侠。”

卡米放下拼图,看着塞巴斯蒂安。他的表情难得地认真了起来。

“游侠。”他咀嚼着这个词,然后咧嘴笑了,“挺好。比‘逃兵’好。”

“‘逃兵’是法律定义。‘游侠’是诗歌定义。”塞巴斯蒂安说,“他依然需要接受审判。”

“那你选哪个?”

“都不是我的选择。我的选择是‘管理者’。”塞巴斯蒂安从桌上抽出一张餐巾纸,铺平,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笔,在餐巾纸上画了一个表格——每一根线都笔直,每一个格子都等宽,“我需要你帮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下次物资申领,麻烦用你的名义多报一人份的护甲构件。补给类型按照现役阿斯塔特野战标准折算。”塞巴斯蒂安在表格里填好数据,然后把笔帽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从我的配额里扣。”

卡米看着那张餐巾纸表格,又看了看塞巴斯蒂安。

“你不是帮他。你是支持他。”

“我没有支持。我只是申领物资。”塞巴斯蒂安把餐巾纸推给卡米,“表格填好,一式两份,明天交到东区物资处。记得签名。”

“是是是,管理者大人。”卡米把餐巾纸收进口袋,独臂在空中挥了一下,“要不要再来一份炒饭?”

“……要。”

“你不是不在这个点吃晚饭吗?”

“今天吃。”

卡米笑着钻进后厨。锅铲碰撞的声音很快响了起来。

塞巴斯蒂安坐在窗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窗外的雨还在下,老兵街的石板路上映着暖黄色的灯光和水光。

他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水温不对,但他没有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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