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诗要写实(2/2)
奈何穷金玉,雕刻以为尊?”
短短八句,他把耳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桃林里安静了很长时间。不是那种礼貌的、客气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忘了该怎么呼吸的安静。没有人鼓掌,没有人叫好——不是说不好,是太好了,好到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像一柄刀插进桌面,刀身还在嗡嗡地颤,谁也不敢第一个伸手去拔。
张若虚低下头,嘴唇微动。他在默念。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念到第三遍忽然不念了。他站起身来,脸色发白——不是害怕,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看着陈子昂,深深一揖,揖到袖子几乎碰到了草地。
“上柱国的诗,实在,压了全唐!”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全唐——这两个字太重了。重到座上有几个年轻士子面露不服,噘着嘴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他们不是不敢在上柱国面前争,是怕一开口反而显出自己轻浮——圣人不利己,忧济在元元,这句诗往那儿一放,你说什么都是多余。
贺知章端起酒杯,打破了沉默。“若虚这话说得太满,”他笑了一声,但笑容里有别的意思,“不过此诗的气象,放眼大唐诗坛,确实少见。不是文字上的少见,是骨头里的少见。奈何穷金玉,雕刻以为尊?问得好!问得好,朝堂之上,谁敢问?”
陈子昂没有接话。他还站着,手里捏着那只空了的耳杯。风吹过来,桃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他伸出手,接了一片。花瓣很薄,薄得透光,像一张写了字的纸,上面的字迹被风刮走了,只剩下一片干干净净的颜色。
从那天起,陈子昂在洛阳的生活忽然多了一样内容,他觉得大唐的文风和社会务虚的风气,确实是需要改一改了,否则南北朝的悲剧,会不会重演?!大唐的文风,应该是务实的,不仅是军事的强大,经济的繁荣,文化也应该是务实的,实事求是!
之前是见旧部、赴宴席、看天枢。现在是写诗,谈诗,读诗。乔知之家的槐树底下不再只有两个老友对饮了。三三两两的年轻诗人开始出现在清化坊的小巷里,有的穿白袍,有的穿布衣,有的连布衣都穿得破破旧旧的,但眼睛亮得很,怀里揣着厚厚一叠诗稿。
最先来的是张若虚。他来得最早,走得最晚,有时候带一壶酒,有时候带一卷新写的诗。陈子昂在安西待了多年,不懂洛阳诗坛的门派——什么沈宋体、文章四友、北门学士,他一概不问。不看门第,不问出身,不查功名,只看文字。
张若虚的诗清。清得像碎叶河秋天的水,一眼能看到河底的石头。但陈子昂看完,说了一句话:“清是好事。但清里头要有骨头。没有骨头的清,是柳絮,风一吹就散了。”
张若虚听了,没有说话。他坐在槐树底下,看着自己那卷诗稿看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句“我回去改”。第二天他又来了,诗稿上只改了三个字。陈子昂看完,点点头说,有了。
三个字。改的是三处虚词。虚词最见风骨——张若虚后来在洛阳诗坛这么说过一次,但没有人听懂。他也没有解释。
消息传得比洛阳春天的柳絮还快。来的人越来越多——洛阳本地的士子、长安赶来的年轻文官、国子监里读书的太学生、还有几个穿着布衣从不知道什么地方赶来的老兵。
陈子昂一问,都是曾经在安西待过的。有人跟过他守碎叶,有人跟过他修水渠,有人跟过他走商路。他们从军中退下来以后,辗转回了中原,听说上柱国在洛阳开诗会,就赶来了。有一个老卒,左手的无名指和小指都没了——是冻掉的。他不会写诗,但会唱歌。碎叶的戍卒唱的歌谣,没有典故,没有辞藻,每一个字都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陈子昂让他唱了一首,他站在槐树底下开口的时候,院子里忽然安静了。那声音粗粝得像砂石,但每一个字都砸在人心上。
陈子昂来者不拒。他不讲格律,不讲用典,不讲那些翰林学士们津津乐道的韵脚技巧。他只讲一件事:“诗要写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