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上柱国门下(1/2)
上柱国陈子昂坐在槐树底下,面前围着一圈年轻的诗人,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长安的时光。热烈的阳光从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众人的衣服上投下斑驳的光斑。风吹过来,槐花细碎地落,像下了一场淡黄的小雪。
“诗歌,言以载物,抒情,写你见过的,写你感受过的。写你想说的。不要堆辞藻,不要掉书袋,不要写一些连你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他拿起一个年轻士子写的诗,看了三行,抬头问了一句:“这首诗里有一句是你自己的吗?”
那个士子脸红了。从耳根红到脖子,红到袍子的领口都衬得发白。他嗫嚅着说,这是仿沈宋体的,沈佺期、宋之问两位翰林学士的调子就是这样写的。
陈子昂把诗还给他,语气很淡:“沈佺期是沈佺期。宋之问是宋之问。你是你。他们的诗写得再好,也是他们自己的眼睛看到的、自己的心感受到的。你仿他们的调子,仿得再像,也只是替他们重说了一遍——你自己的眼睛呢?你自己的心呢?”
那个士子把诗接过去,低头看了很久。院子里没有人说话。槐花继续落着,落在他手里的诗稿上。然后他当着陈子昂的面,把诗撕了。纸张撕裂的声音很脆,像一根枯枝被人踩断了。撕完了一揖到地,转身就走。
张若虚有些担心,低声说:“都护,话是不是说重了?”
陈子昂没有回答。
第二天,那个士子又来了。手里拿着一卷新的诗稿,纸边还带着毛茬,是连夜赶出来的。诗写得生涩,韵脚也不稳,但每一个意象都是他亲眼见过的——洛水的柳絮粘在胡人老汉的胡子上,清化坊的槐树在雨后泛着湿漉漉的青黑色,他家巷口那个卖毕罗的胡人老汉,揉面的时候围裙上沾满面粉,像落了霜。陈子昂看完,说了一个字。
“好。”
那个士子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曲水流觞之后不到十天,洛阳诗坛已经有人在说“上柱国门下”这四个字了。起初是年轻士子们私下戏谑的叫法——谁去清化坊的槐树底下坐过,谁就会被同窗拍着肩膀说“哟,上柱国门下的高足”。后来连不喜欢陈子昂的人也开始用这个词了。不是敬重,是忌惮。
他们忌惮的不是陈子昂一个人的诗。陈子昂写得再好,也只是一个人。他们忌惮的是陈子昂身边忽然多出来的那群人。这群人不拜码头,不认座师,不走北门,不按文章四友的路子写诗。他们只认两个字:务实。
务实——这两个字说出来轻飘飘的,可落在纸上的力道太重了,重得像碎叶城墙上的一块砖。那股风气从洛水桃林一路蔓延到尚善坊、清化坊、温柔坊,连国子监里几个素来埋头注疏的太学生也开始丢下毛诗郑笺,写起了“洛水边卖鱼的妇人赤脚踩在泥里,脚趾缝里挤出一小团黑泥”这样的句子。太学博士气得吹胡子瞪眼,说这是斯文扫地。
然而这种热闹,也惊动了那些不想看到它的人。
梁王府的长史在一次酒宴上提起这事,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冷笑了一声:“上柱国门下?一群没有功名的布衣,也敢称‘门下’?这是要做什么——要在洛阳立一个诗坛的安西都护府吗?”
这句话传出来以后,有人替陈子昂担心。张若虚私下劝过他。
那天傍晚,两人沿着洛水散步。洛河河水被落日染成铜色,柳絮已经稀稀落落的了,偶尔飘过一两团,像迟到的信使。
“上柱国,您是不是……收敛一些?”张若虚斟酌着用词,“您这次回京,梁王那边本就盯着不放。天枢的事,您看完了什么都没说,他们已经在猜您的心思了。何苦再给他们添口实?”
陈子昂没有停步。他的靴子踩在河岸的沙土地上,每一步都很稳,稳得像是踩在碎叶城墙上的夯土上。他望着远处的天枢——那根铜柱在夕阳里变成了一根通红的铁条,像是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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