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上柱国门下(2/2)
“凭什么?”
三个字,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张若虚不敢再多劝了。他从这三个字里听见的不是负气,不是傲慢,而是碎叶城头旗杆插进石基的声音——不露声色,却很难动摇。他忽然觉得自己很蠢。
眼前这个人,是在西域和中亚开疆拓土的人,风沙打在脸上都没弯过腰,自己拿洛阳的官场规矩去劝他,不是在劝一条河改变流向吗?他也不需要有所顾忌,洛阳官场,现在没人敢不尊重他。
张若虚不再说话,只是跟在陈子昂身后,踩着他在沙土地上留下的脚印走。脚印深而清晰,每一个都一模一样。
陈子昂一个人走在洛水边上。柳絮已经快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柳枝垂在水面上,被流水冲得摇摇摆摆,像一群无人认领的旧袍袖。
落日正在西沉,把洛水染成一片铁锈色——不是那种温柔的橘红,是那种刀口上干涸的血色。
洛水无声,他站在河岸上,望着西边。
西边是安西。是他的碎叶,是他的怛罗斯,是他的大马士革。他在那里流了半辈子的汗和血,把那些名字刻在骨头上的每一刻。
碎叶城墙上的夯土在春天会化冻,化冻以后散发出一种特别的气味,是黄土、马粪和雪水混在一起的味道,不好闻,但踏实。
怛罗斯的烽燧在夜里看过去,像一根一根烧红的铁钉钉在大地上。大马士革的枣树林到秋天会落一地枣子,捡起来咬一口,甜得发齁。
他怀念安西的风沙打在脸上的疼,怀念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老兄弟。怀念他们的名字——张孝忠、王思礼、李嗣业、仆固怀恩,怀念他们围坐在篝火边上,用歪歪扭扭的家信纸卷碎叶的烟丝,一边卷一边骂天骂地骂军饷,骂完了沉默一会儿,然后把烟卷递给身边的人。
但他们很多人,已经不在安西了。张孝忠死在怛罗斯的城头上,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截断了的长矛。魏大被调到营州去戍边,走的时候连一封告别的信都没来得及写。陈玄礼调到了禁军当值。
信寄出去以后——他给还在安西的旧部写了一封信,信纸摊在乔知之家的槐树底下,墨迹未干,字迹工整,没有半点潦草。他坐在那里,望着头顶那片被枝丫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洛阳石榴树的枝头已经冒出花苞,青红色,像一粒一粒还没点燃的火星。
万岁通天元年的春天快结束了。夏天一到,蝉就该叫了。
陈子昂忽然想起大马士革的枣树林。想起屯田的老卒蹲在地头,用歪歪扭扭的家信纸卷碎叶烟丝。想起那个老卒说的一句话:“都护,我这辈子,怕是回不去了。”
那一刻他意识到,洛阳的诗会再热闹,终究不是他的战场,建功立业还要在边塞。
上柱国门下的很多诗人,也是可以边塞诗的,也能打仗,在大唐就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