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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9章 狄仁杰的棋子(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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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楷固与骆务整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自由之身?这老狐狸究竟意欲何为?但身为阶下之囚,别无选择,只得默然点头。

帅帐之内,棋盘已布。狄仁杰执黑先行。他落子沉稳大气,布局堂堂正正,颇有中原王师气象。李骆二人虽为武夫,却亦通晓弈理,尤其李楷固,棋风悍厉如刀,步步进逼,杀伐果断,寸土不让。

棋至中盘,纠缠激烈。狄仁杰忽出一子,“尖”于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边角。此子一落,李楷固正欲落子的手猛地僵在半空,剧烈一颤,指间白子险些失手跌落!他猛地抬头,双目圆睁,死死盯住狄仁杰,眼中充满了无以复加的震惊与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那一步“尖”!其落点之刁钻,时机之精准,后续蕴含的无穷变化与致命杀机……竟与他契丹王族秘不外传的“苍狼弈谱”中记载的一式失传绝杀,分毫不差!此谱乃族中圣物,他年少时偶得族中硕果仅存的长老模糊指点过一次,印象极深却始终不得其解!这狄仁杰……他如何得知?又从何处习得?难道他竟彻夜推演此谱,只为今日对弈?这已非黑白胜负,而是直指人心的攻伐!

李楷固的心防,在这一刻,被这神鬼莫测的一“尖”,狠狠撕裂!接下来的对弈,他心神激荡,方寸已乱。最终,棋局以狄仁杰寥寥数子的“险胜”告终。李楷固颓然弃子,长叹一声。骆务整亦面色灰败,默然不语。

狄仁杰目光扫过二人,沉声道:“契丹已亡,孙万荣授首。然北地烽烟未靖,突厥豺狼环伺,河北百姓嗷嗷待哺。老夫惜才,更知唯有二位,方能真正安抚契丹余部,共御北狄。若愿助我安定北疆,狄仁杰在此立誓,必以性命保二位周全,他日功成,朝廷封赏,绝不吝惜!”

李骆二人低头沉默良久。他们深知,满朝文武,或许唯有眼前这位狄仁杰,既有能力抗衡武懿宗那等酷吏,也有魄力和信誉兑现承诺。然而,家国深仇,族群之恨,岂能顷刻冰释?他们最终并未立即跪拜请降,而是选择回到了那冰冷的木栅囚笼之中。

沉重的铁链重新锁上手脚,李楷固依旧高昂着头颅,鹰隼般的目光扫视着每一个经过的周兵,喉间发出威胁的低吼,仿佛随时欲择人而噬。骆务整则靠着朽木桩,默默忍受着腿骨折断的剧痛,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用冰冷警惕的目光打量着四周,像一头等待最后时刻或是反击机会的受伤猛虎。周围的周军士卒看向他们的眼神,交织着刻骨仇恨与难以消除的恐惧,私下窃语着这两个“契丹恶魔”的种种“嗜血”传闻。

如此,又过了三日。

狄仁杰知道,李楷固和骆务整是草原的雄鹰,要收降他们,比如像草原熬鹰,攻心为上,需要有足够的诚意打开他们的心锁。

这天,沉重的脚步声再次打破校场的肃杀。士兵们自动分开一条道路。身着绯红官袍、肩披玄色大氅的狄仁杰缓步而来,身后仅跟着两名亲随,手中捧着一个覆盖着灰布的托盘。

狄仁杰在木栅栏外站定,目光平静地穿透栏隙,落在二人身上。他细细打量着李楷固脸上那道从额角直划至下颌的狰狞刀疤,又看向骆务整那条不自然弯曲、肿胀发黑的断腿,以及他们身上每一处冻伤、鞭痕和溃烂的伤口。

“取钥匙来。”狄仁杰的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严。

亲随吴少京略有迟疑:“狄公,此二人凶悍异常,一旦松开,恐……”

“取来。”狄仁杰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钥匙插入锁孔,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沉重的铁链应声而落。李楷固和骆务整身体骤然一松,但眼中警惕与敌意瞬间升至顶点,肌肉紧绷,如同被逼到绝境的野兽,随时可能暴起发难。周围士兵紧张地握紧了兵刃,空气仿佛凝固。

狄仁杰却恍若未见这剑拔弩张之势。他示意亲随将托盘放在地上,掀开灰布。里面并非金银,而是几块冒着热气、香气诱人的胡饼,一皮囊烈酒,还有两件厚实干净的布袍。

“给他们。”狄仁杰道。

吴少京将食物与棉袍递进栅栏。李楷固冷哼一声,倔强地别过头去。骆务整则死死盯着狄仁杰,眼神锐利如刀,仿佛在甄别这是不是另一种形式的侮辱或阴谋。

狄仁杰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清晰,讲述了一个古老而沉重的故事,一字一句,直叩人心:

“李将军,骆将军。在旁人眼中,你们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是祸乱边陲的逆酋。你们的名号,在幽燕之地,可止小儿夜啼。这里的军士,恨不能生啖汝肉,寝汝皮。”

李楷固嘴角扯出一个讥诮冰冷的弧度,仿佛在说:事实如此,何必多言?

狄仁杰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变得灼灼如炬:“但本官知道,你们并非天生嗜杀的屠夫。李将军,我查过你的根底。你并非李尽忠宗亲,本是松漠都督府辖下一个小部落头人之子。十年前,唐军一次‘清剿马匪’的误判,你父兄连同部落三十七名青壮,被枉指为‘叛匪’,未经细审,便尽数斩首,头颅高悬营州城门示众三日。那时,你年方十七,抱着你年仅五岁的幼妹,藏于尸堆腐肉之中,方得侥幸逃生。”

李楷固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震!那被他用无数杀戮和仇恨强行封印、深埋心底的血色记忆,被狄仁杰的话语无情地撕裂开来!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剜着狄仁杰,牙关紧咬,咯咯作响,喉结剧烈上下滚动,粗重的喘息如同风箱,那积郁多年、刻骨铭心的悲怆与仇恨,第一次如此赤裸而剧烈地在他眼中奔腾,不再是对所有周军的混沌狂怒,而是有了具体指向的、撕心裂肺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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