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姚崇是个人才(1/1)
姚崇到幽州的那天,正赶上一场夏天的雨。
雨从半夜开始下,到了清晨不但没停,反而越下越猛,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幽州都督衙门的青瓦上,顺着屋檐淌下来,在台阶前面挂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水帘。街道上的青石板被雨水冲刷得锃亮,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和街边店铺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幌子。
城门口几个守门的士卒缩在门洞里避雨,盔甲上全是水,冷得直跺脚,嘴里嘟囔着骂这鬼天气。远处的田野里,刚翻垦过的麦地被雨水浇得泥泞不堪,几头老牛站在田埂上茫然地甩着尾巴,身上的泥水顺着肚皮往下淌。
夏汛时节,幽州城外的潮白河水位涨得很快,浑浊的河水卷着枯枝败叶和上游冲下来的碎木料,咆哮着向下游奔腾而去。
陈子昂站在后堂廊下看雨。雨声很大,打在瓦上哗啦啦地响,但他的耳朵还是从雨声里分辨出了另一种声音——衙门前面传来的马蹄声。不是张九节那种风风火火、恨不得把马蹄踏碎青石板的冲法,也不是阳玄基那种沉稳有力、每一下都踏在节拍上的节奏。
这马蹄声很轻,走走停停,中间还夹杂着马打响鼻和人低声问路的声音,像是骑马的人在雨中迷了路,又不愿意大声嚷嚷,只能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找方向。过了好一阵子,马蹄声终于在衙门口停了下来。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有人在拧袍子上的水,有人在跺靴子上的泥,有人在和守门的士卒低声说话。又过了一阵子,脚步声沿着走廊往后堂方向来了,踩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公子,有位远客求见。”老仆陈伯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带着几分困惑,“说是从京城洛阳来的,姓姚。没有官凭,没有印信,只有一封给您的私信。身上全淋湿了,像只落汤鸡,我让他去换身干衣裳他也不肯,非说要先见您。”
陈子昂转过身,眉头微微挑了一下。他等这个人已经等了半个月了。狄仁杰从魏州写来的信里提到过一个名字——姚崇,字元之,原来任职夏官郎中,在兵部衙门里管军事文书和舆图档案,品级不高,但狄仁杰在信里用了八个字来评价这个人:“胸有甲兵,腹藏乾坤。”
陈子昂知道狄仁杰会看人,但不轻易夸,能让他用“胸有甲兵”四个字的人,大周朝堂上一只手数得过来。
陈子昂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派人去洛阳兵部调姚崇的履历。调回来的履历平淡无奇,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军功,没有在边疆熬过的资历,只有一个接一个的考评“优等”,和一长串历任上司写的荐语。
陈子昂从安西回京述职,在兵部调阅辽东档案时曾接触过姚崇。当时姚崇只是个管文书的小官,每天的工作就是把各路边关送来的军报分门别类、归档存放。但就是这个不起眼的小官,却能在堆积如山的旧军报里准确地翻出二十年前太宗朝征高句丽时的水文记录,能在陈子昂随口问及辽西走廊某条小路的地形时当场铺开舆图用手指比划出行军路线,能把河北各州县的粮仓位置、存粮数目、转运路线倒背如流。
陈子昂当时没说什么,只是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他在安西见过无数纸上谈兵的谋士,但像姚崇这样能把数字和地形记到骨头里的人,极少。
后来陈子昂在兵部偶然看到姚崇写的一份关于辽东战事的分析文书,密密麻麻写了十几页,从契丹骑兵的战术特点到河北防线的薄弱环节,从东硖石谷的地形缺陷到唐军后勤补给线的改进方案,字字落到实处,没有一句空话套话。
陈子昂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然后把这份文书放回原处,对身边的兵部官员说了一句话:“此人当在边疆,不宜在案头。”
所以当武则天问有没有人适合担任夏官侍郎的时候,陈子昂只回了一个名字:姚崇。武则天准了,提拔姚崇当夏官侍郎。
后来,辽东和河北要重建,陈子昂又请奏武则天,让姚崇来幽州帮忙。
姚崇从兵部衙门出来的时候,洛阳正下着小雨。他没有回家收拾行李——他怕一回去看到妻儿老小的脸,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会软下来。他只是托人给家里带了个口信,然后从兵部后院的马厩里借了一匹最老实的老马,又从库房里翻出一卷河北舆图、几本兵书、一包袱换洗衣裳,绑在马鞍后面,骑着马出了洛阳城。
结果走到半路,那匹老马实在走不动了——它本来就是兵部用来拉文书车的役马,不是战马,跑不了长途。姚崇只好在沿途驿站拿老马加一笔碎银子换了一辆破烂牛车,吱吱嘎嘎地继续往北走。走了七天,遇上了这场大雨,到幽州的时候整个人像是刚从河里捞上来的一样,袍子下摆上全是泥点子,靴子里能倒出水来。
陈子昂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姚崇中等身材,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眉骨。他穿着一身湿透的青色官袍,袍角还在往下滴水,在脚边的石板上汇成一小摊水渍。他的嘴唇冻得发白,手指因为长时间攥着牛车缰绳而微微发抖,但他站在陈子昂面前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目光不闪不避,浑身透着一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沉静和倔强。
“下官姚崇,见过上柱国。”他拱手行礼,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因为浑身湿透而有任何仓促和失仪,声音清朗,咬字清晰,在哗啦啦的雨声里依然听得很清楚,“在兵部收到上柱国手书,即刻启程。路上走了七天,遇上大雨,来迟了。请上柱国责罚。”
陈子昂看着姚崇袍角往下滴的水珠,看着他靴面上沾满的泥浆,看着他眼眶有说什么“辛苦”“不必多礼”之类的客套话,只是转身对老仆喊了一声:“陈伯,去找一身我的干衣裳来。再把厨房里热着的姜汤端一碗过来——不,端两碗。”然后他回过头,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对姚崇说:“元之,你来得正好。这儿有一堆军报看不完,你来帮着看。不过在你看军报之前,先把湿衣裳换了,把姜汤喝了。幽州这地方夏天也阴冷得很,你要是病倒了,本官还得再找一个人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