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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5章 重建辽东边防(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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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崇愣了一下,他以为上柱国陈子昂会考他——考他对河北战局的看法,考他对契丹残部的判断,考他为什么放着洛阳兵部的安稳差事不干跑到这个烂摊子里来。他在牛车上翻了六天的舆图和兵书,把河北各州县的山川地形、历代战例、粮道分布全部在心里过了无数遍,准备了一肚子应对考校的腹稿。但陈子昂什么都没问。他只是让他换衣裳,喝姜汤。

老仆陈伯很快端来了姜汤,还找了一身半旧的干净袍子。袍子是陈子昂自己的,穿在姚崇身上略微宽大了些,但好歹是干的。

姚崇换了衣裳,端着姜汤坐在后堂的竹椅上,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气把他的脸色慢慢从苍白熏回了红润。

陈子昂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堆没批完的军报,手里端着茶杯,却没有看军报,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姚崇喝姜汤的样子。

两个人都没说话。雨声从屋檐上倾泻下来,在后堂外面的天井里砸出密密麻麻的水花,空气中弥漫着夏天大雨浸润泥土之后特有的气息,混着姜汤辛辣的热气,在后堂里氤氲出一种奇异的安宁。

姚崇喝了半碗姜汤,忽然放下碗,抬头看着陈子昂,用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说了一句话:“上柱国,下官从洛阳出发前,兵部的同僚都说河北是个火坑,劝下官不要来。下官在牛车上想了一路,想明白了一件事。河北不是火坑——河北是大周最大的心病。契丹叛军虽然已经分崩离析,但契丹、奚、霫、室韦这些部族在辽东盘踞了数百年,根深蒂固。今天打散了他们,明天还会冒出新的李尽忠、新的孙万荣。要想河北长治久安,不能只靠筑城和屯兵。”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狄仁杰的眼睛,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兵部衙门里熏陶出来的精准和笃定。那是一种在堆积如山的军报和舆图中浸淫多年之后才会形成的独特气质——不激动,不慌张,不怕说错话,也不怕得罪人,只是一板一眼地把事实铺陈开来,像摊开一张舆图一样摊开自己的思路。

“下官以为,要在辽东重建边防体系,把军事防线推到松漠都督府旧址以北,把契丹、奚人的活动范围压缩在可控区域内。同时在河北推行屯田,鼓励流民返乡复耕,减免赋税,修浚河道,恢复被战火毁掉的水利工程。以河北之粮养河北之兵,以河北之兵守河北之地。这样既能减轻朝廷从关内转运粮饷的压力,又能让河北边民安居乐业。边民安定了,契丹人再想煽动叛乱就难了。”

陈子昂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他原本以为这个年轻人会先谈军事——谈怎么追剿残敌,谈怎么布置防线,谈怎么用兵。但姚崇一开口谈的不是打仗,而是屯田、水利、减税。这不是一个幕僚的眼界。这是一个能坐镇一方的封疆大吏才会有的格局。他在心里把陈子昂信里那八个字又默念了一遍——胸有甲兵,腹藏乾坤。陈子昂看人的眼光,还是那么毒。

陈子昂把茶杯放在桌上,用手指在桌面上缓缓敲了三下。后堂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雨声和廊下滴水的声响。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推开那扇被舆图遮了大半边的木窗。风雨的气息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吹得桌上的文书哗啦啦地翻了几页。他用手指着窗外雨幕中那片影影绰绰延伸向天际的泥泞田野,用一种沉静而深远的目光望着雨幕中那片苍茫的河北大地。

“你刚才说屯田——你仔细看看窗外那片地。那是一片麦田,三年前还长着齐腰高的好麦子。西硖石谷败了之后,百姓跑光了,地荒了整整两年。去年秋天才重新开垦出来,今年春天撒的第一茬麦种。河北、辽东这些地方,有的土是黑的,抓一把能捏出油来。水利工程虽然被战火烧了,但底子还在——前隋留下的永济渠,太宗朝修过的漳河堤堰,只要有人、有钱、有时间,都能重修起来。河北不缺地,不缺水,不缺能吃苦的庄稼人。缺的,是太平。”

他转过身,看着姚崇,那双眼里闪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光亮——方法那是一个当了半辈子地方官、种过地、修过渠、和庄稼汉一起蹲在田埂上啃过干粮的老吏,终于遇到了一个能接过他手中接力棒的年轻人时,才会露出的光亮。

“元之,你刚才那番话,本官在幽州待了半年多,没有从任何一个幕僚嘴里听到过。他们谈的是兵,你谈的是兵背后的粮,粮背后的地,地背后的人。这三层关系你想透了。你把我心里想了很久但一直没时间写下来的东西,说出来了。”

姚崇被夸得有些局促,耳朵尖微微泛红,端起已经凉透的姜汤又喝了一口,用碗挡住了半张脸。他在兵部待了好几年,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种话。历任上司给他的考评永远是“优等”,但考评之外的那些东西——他的想法、他的抱负、他对河北边防体系那套庞杂而完整的构思——从来没有人问过,也从来没有人真正想听。

过去,他只是一个管文书的郎中,品级不高,资历不深,在任何场合都被淹没在众多比他年长、比他显赫的官员之中。他的话写在纸上,装进公文袋里,和其他无数的军报、奏疏、批示一起塞进兵部档案库房那排被烟火熏黑的木架子深处,落满了灰尘。没有人会专门把它们翻出来,更没有人会把它们当一回事。

但现在,陈子昂,这个被满朝文武敬畏、被武家王爷们忌惮、被酷吏来俊臣恨得咬牙切齿却始终无法撼动的上柱国——正坐在他对面,拿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用一种极其认真、极其专注的目光看着他,告诉他:你心里想的那套东西,我也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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