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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6章 河北屯田戍边(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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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崇把碗放在桌上。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已经不抖了。不是因为换了干衣裳,不是因为喝了热姜汤,而是因为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不是一个人在想那些“不合时宜”的事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狄仁杰已经把一张空白的公文纸推到他面前,墨已磨好,笔已架在笔山之上。那张纸很大,是兵部衙门里用的特制公文纸,质地厚实,吸墨不洇,适合画大幅舆图。

“把你刚才说的——辽东边防体系、松漠都督府旧址驻军、屯田方案、水利重修计划、减税复耕方案——统统写下来。明天之前,本官要看到一份完整的条陈。”陈子昂的语气忽然从之前的随和变得极其严肃,那是一种只有在布置军令时才会有的语气,字字分明,毫不含糊,“这不是给本官看的。本官会把它誊抄一份,附上本官的保举信,连同你的履历一起,六百里加急送进通天宫,呈给陛下。”

姚崇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面前那张白得晃眼的公文纸,又抬头看了看陈子昂那张满是皱纹、表情认真的脸,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他不是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原来在武周庞大的官僚体系里像一粒沙子一样微不足道。而陈子昂要动用六百里加急——那是传递最紧急军情的最高级别驿传——把这份条陈连同他的履历和保举信一起送进通天宫。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陈子昂要用自己的政治声望和政治前途,给自己这个没有任何背景、在兵部做了好几年冷板凳的年轻人做担保。如果这份条陈被朝中那些看陈子昂不顺眼的武家王爷们批成“纸上谈兵”,如果姚崇日后在河北出了任何差错,如果这份条陈中的任何一个数字、任何一条方案被证明是不可行的——所有这些政治风险,都会因为这一封保举信而落在陈子昂自己头上。他完全不需要这么做。他已经位极人臣,已经功成名就,可以安安稳稳地在河北当他的幽州都督,甚至打完仗回洛阳当宰相,青史留名,功德圆满。他为什么要替一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冒这个险?

“上柱国。”姚崇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姜汤的碗在他手里轻轻晃了一下,“下官——下官原来只是兵部一个郎中,职低位卑。这份条陈就算写好了送到通天宫,朝中诸公也不会放在眼里。”

陈子昂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雨幕笼罩的麦田上。雨势比刚才小了一些,变成了细密的毛毛雨,像一层薄纱一样飘在灰蒙蒙的天幕下。麦田里的麦苗被雨水洗得碧绿如翠,一垄一垄地铺向天边,偶尔能看到田埂上有几个披着蓑衣的农人弯着腰在疏通排水沟,蓑衣上的雨水在晦暗的天光下闪着微光。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里没有了之前那股子老将的粗粝和悍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悠长的、像是望穿了整个人生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元之,种地有件事很有意思,我在北疆边陲同城,在西域、在大马士革都干过屯田种地的事情——种地的人,最关心的从来不是今年秋天能收多少斗粮食。他们最关心的事,是脚下的这片田地五年后、十年后、二十年后,还能不能长出庄稼。有的人种地只想着今年吃饱,把地里的肥力榨干了也不管,明年荒了那是明年的事。这种人,收成再好也只是个懒汉。有的人种地,会修渠引水,会轮作养地,会种树固土。他知道这些事做了,今年不一定多收几斗粮食,但五年后、十年后,这片地还是肥的,渠还是通的,树还是活的。这种人,才叫庄稼人。”

陈子昂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他转过头,那双浑浊但不失锐利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姚崇,目光坦然而郑重,像是在把自己的某种执念亲手托付给一个信得过的后辈。

“朝堂上那些只知道今年从河北征多少粮、明年从辽东抽多少税的人。我们现在打了胜仗,守住了城池,收降了降将——但这些,都只是今年的收成。如果做完了这些就回洛阳,那本将军和那些懒汉有什么区别?我想留下一个能让河北十年、二十年、五十年都不再糜烂的方略。这个方略,本官想了很久,也许这辈子没有机会亲手把这个方略一笔一划地画完了。但你能。你刚才说的那些——重建边防、屯田养兵、减税复耕、修渠固土——就是我想的长远的事。所以这份条陈,不是为我写的。是为这片地上活着的百万生民写的。”

他停顿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在姚崇面前那张空白的公文纸上轻轻点了点。

“写吧。什么官阶,什么职衔,什么朝中诸公的闲言碎语——你写你的。本官的本事你不用担心。字迹要端正,条理要清晰,每一个数字都必须有出处,每一个方案都必须有落地的办法。写好了,天大的事我替你扛。”

后堂里安静了很久。姚崇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张白得晃眼的公文纸,眼睛忽然模糊了一下。他使劲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在兵部坐了好几年的冷板凳,每天埋在堆积如山的军报和舆图之中,没有人问过他在想什么,没有人在乎他在想什么。他的那些同僚们觉得他古板、寡言、不合群,他的上司们觉得他勤勉但没有大用,他的下属们觉得他严厉得不近人情。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研究那些尘封在档案库房里的旧军报——太宗朝征高句丽的水文记录,前隋远征辽东的粮道分布图,安东都护府历年屯田的收成数字,河北各州县的河流汛期和封冻期——他把这些东西翻来覆去地看,反复核对,反复推演,在心里把整个河北的军事地理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起来。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想过会有人懂。他只是一个做事的傻子,一个在别人都在忙着钻营拍马的时候埋头翻故纸堆的傻子。

但现在,这个坐在他对面的陈子昂,用一种极其认真、极其笃定的语气告诉他:你不是傻子。你想的那些事,我也在想。

姚崇深吸了一口气,把即将涌出的泪水硬生生憋了回去,伸手握住了那支笔。笔是陈子昂自己用的老笔,笔杆被握得光滑发亮,上面还残留着刚才被狄仁杰握过留下的微温。他把笔握在手里,在墨池里蘸饱了墨,然后在那张空白的公文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他的字迹端正而有力,每一笔都像是在石头上刻字。

“河北屯田戍边疏。”

几个字落下,后堂里只剩下笔尖在纸上游走的沙沙声和窗外渐渐转小的雨声。那沙沙声很轻,像春蚕在啃桑叶,像秋雨在敲竹帘,但在狄仁杰听来,这声音比战场上震天的喊杀声更有力量,比朝堂上山呼万岁的颂圣声更动听。

陈子昂靠在椅背上,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望着窗外渐渐稀疏的雨幕,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在心里想了一句话,但没有说出来——狄仁杰,真没看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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