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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7章 陈子昂的副手(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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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里,姚崇便以陈子昂副手的身份在幽州大都督衙门的后堂扎下了根,把他和陈子昂商议的想法付诸实践。

陈子昂没有给他安排单独的住处,而是让人在后堂角落里多放了一张竹榻。他有时候批完军报已经是深夜,懒得回房睡觉,就在竹榻上和衣而卧,盖着一条薄褥子,枕着几卷没看完的舆图打盹。天还不亮就被冻醒,翻身爬起来,用冷水洗一把脸,又坐回案前继续干活。老仆陈伯劝了好几次让他正经去厢房歇着,他只是笑着道了谢,然后照旧在竹榻上蜷着。

幽州大都督的后堂本就是这座城池的指挥中枢,每天都像一个高速运转的风暴眼。军报从前线雪片一样飞来,有关于契丹残部的动向,有关于突厥骑兵在边境上试探的预警,有各州县重建进度的汇报,有粮草转运的调度文书,有洛阳朝廷下发的一道又一道指令。这些文书堆在公案上,摞起来有小山那么高,按紧急程度分成了红、黄、蓝三摞——红色是最紧急的军情,必须当天处理;黄色是次紧急的政务,三天内必须批复;蓝色是日常公文,一周内处理完毕。狄仁杰一个人根本看不过来,之前是陈子昂帮他分忧,陈子昂去幽州之后,这些文书就开始积压了。

姚崇来的第三天,陈子昂就把那堆蓝色公文全部推到了他面前。

“你先看。看完之后把每一份的要点归纳出来,写在本官这本手札上——每份最多三句话,把核心问题说清楚,把处理建议写在有字,纸边已经磨得起了毛,看得出用了很久,“这是本官用了好几年的习惯。公文字多,废话也多。一份几十页的粮草转运文书,真正有用的信息不超过三句话。你要学会把废话筛掉,把骨头拣出来。筛得多了,你就知道哪些是真情况,哪些是

姚崇接过手札,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陈子昂的笔迹,每一页的格式都一样:左上角写日期和公文编号,中间用蝇头小楷写摘要,右下角用朱笔批处理意见。有些批语只有一两个字——“准”“驳”“查”,干脆利落;有些批语洋洋洒洒写了大半页,分析得鞭辟入里,连姚崇这种兵部出身的人都看得频频点头。其中一页写的是去年冬天魏州粮仓被雪压塌了两间仓房的事,陈子昂的批语足足写了三页纸,从仓房梁柱的木料选择到瓦片的铺设坡度,从粮仓地基的防水处理到冬季除雪的排班制度,每一项都提出了具体的整改方案,甚至还画了一张仓房结构示意图。姚崇看着那幅虽然粗糙但结构清晰的示意图,心想——整个兵部,懂粮草的人不少,但能亲手画出仓房结构图的人,恐怕一个都没有。

从那以后,姚崇便开始了他日复一日的忙碌。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把当天所有文书分门别类:军报、粮草、屯田、水利、刑狱、户籍,每类文书用不同颜色的签条标记。他筛选信息的速度极快——在兵部待了好几年,每天经手上百份军报,早就练出了一目十行的本事。但快归快,他的眼睛很毒,总能从一堆看似枯燥的数字和套话里发现别人发现不了的问题。比如一份关于魏州周边人口统计的文书,。换了别人,可能觉得这只是统计误差,随手就过了。姚崇没有。他把这份文书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拿过算盘噼里啪啦打了半个时辰的账,重新核算了各县上报的所有数据,逐一核对每一个数字的出处,最后在批注中写道:此三千人或是隐匿未报之壮丁,或是虚报充数之空额,请派员实地核查。后来派人下去一查,果然——有两个县为了多领朝廷赈灾粮,虚报了人口。

又比如一份关于修筑水渠的预算案,示,而是翻了翻案头堆着的几本从魏州各商号搜集来的账册——那是狄仁杰让人每个月从市面上抄回来的物价清单——把石料、木料、铁钉、人工的市价逐一比对,然后在批注中写道:石料价格虚高,请重新核价。他在批注后面附了一张详细的比价表,每一项都有市价和报价的对照,一目了然。后来负责采买的吏员被查出了吃回扣,追回了多付的银两,还被打了板子撵出了衙门。

陈子昂在背后默默看着姚崇做的这一切,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某天晚上批完最后一份军报之后,他自言自语似的对身边的老仆陈伯说了一句话:“这小子,天生是块干实事的料,也是宰相之才呀。”

姚崇在幽州待满一个月的那天,陈子昂把他叫到了后堂。后堂的墙上新挂了一张更大的河北舆图,舆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蓝标记,从幽州到魏州,从魏州到辽东,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城池、每一处隘口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舆图旁边放着一叠墨迹未干的文书——那是姚崇最近一段时间陆陆续续写成的河北善后方略,共分六卷:边防卷、屯田卷、水利卷、赋税卷、驿传卷、户籍卷。每一卷都厚得像一块砖头,压在桌上沉甸甸的。

陈子昂坐在公案后面,面前摊着那六卷方略,手里端着茶杯,却没有喝。他看着姚崇走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他坐下。姚崇坐下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像是一个等待考官提问的学生。

“元之。”陈子昂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朝廷那边来了消息——你夏官侍郎的任命已经下来了。”

姚崇愣了一下。夏官侍郎——兵部侍郎。那是兵部仅次于尚书的第二号实权人物,品级不算最高,但掌握着全国兵马调动的实权。在武周朝野上下,从从六品郎中直接跳到夏官侍郎的人,往前数三代都找不到一个先例。

后堂里安静了片刻。窗外校场上,老将阳玄基还在训练新兵,沙哑的吼声被春风裹挟着飘进来:“站稳!不许退!骑兵冲过来的时候你退了就是死!”声音在墙壁上撞击出轻微的回声。姚崇低下头,看着自己桌上那六卷方略,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标注,看着那些被反复修改、誊抄、批注留下的痕迹,沉默了许久。

“上柱国。”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下官在兵部坐了好几年的冷板凳,没有带过一天兵,没有打过一天仗,没有在边疆守过一天城。这六卷方略,都是纸上谈兵。万一到了洛阳被朝中诸公看出漏洞——”

“不会。”陈子昂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像是在陈述一条已经经过无数次验证的真理,“你那六卷方略,本官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了。每一个数字,本官都让人核验过;每一个方案,本官都在脑子里推演过。这不是纸上谈兵。

他站起身,绕过公案,走到姚崇面前。他的身影在姚崇面前投下一片阴影,但窗外透进来的午后阳光从侧面照在他的脸上,把他那只浑浊的老眼照得格外明亮。他把手按在姚崇肩上,那只手干瘦、温暖、布满了旧伤疤和握笔磨出的老茧,但手劲依然沉稳有力。他看着姚崇的眼睛,用一字一顿的声音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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