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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8章 重建营州(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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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万荣的首级被送进洛阳通天宫的那天,天气格外晴朗。万里无云,夏日阳光洒在通天宫的金顶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满朝文武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那颗首级被装在一个石灰腌过的木匣里,由一名风尘仆仆的军使双手捧着,在满朝文武的目光注视下,一步一步地走上御阶。木匣上还贴着军报的封条,封条上写着取他首级之人的名字——不是名将张九节,不是老将阳玄基,而是一个在史书上只留下寥寥几个字的家奴。

武则天坐在龙椅上,盯着面前案上那颗被石灰腌过的首级看了很久。孙万荣的脸已经变形了,皮肤灰白干瘪,嘴唇萎缩露出牙齿,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但那双眼睛——或者说那双眼睛曾经所在的位置——依然让武则天想起那三支从辽东射来的淬毒利箭:讨武血檄、惑心毒丸、鲸吞辽东。

这三支箭,在帝国的版图上划开了三道深可见骨的创口。如今射箭的人变成了石灰腌过的首级,装在木匣子里,摆在通天宫的御案上,和一堆待批的奏折没什么两样。

殿中满朝文武屏息凝神,没有人敢发出任何声音。他们在等女皇说话。按照惯例,这种献俘阙下的时刻,女皇应该说几句——或是慷慨激昂地宣告胜利,或是义正词严地数落贼酋罪状,或是恩威并施地安抚降众。但武则天什么都没说。她只是盯着那颗首级,目光平静得近乎冷酷,像是在审视一件积压多年的旧账终于被销掉时最后那笔墨迹。沉默了很长时间之后,她提起朱笔,在那份军报上批了三个字:“知道了。”

上官婉儿在旁看得真切,女皇握笔的手在写下最后一笔时微微顿了一下——不是颤抖,不是犹豫,而是一种被刻意压制的停顿,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回去。然后她把朱笔搁在笔架上,站起身来,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对满朝文武说了第二句话。

“传旨——孙万荣首级,悬于定鼎门城楼,示众七日。李尽忠虽已病死,掘坟戮尸,以正国法。”

满朝文武跪下山呼万岁。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了许久才消散。没有人注意到,女皇在转身离开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几分。她在殿后的阴影中停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旧帕子,按了按眼角,然后把帕子重新塞回袖子里,抬起头,继续往前走。那块帕子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当然,这朵梅花只有狄仁杰才会在某一天认出来。

孙万荣的逃亡之路,是他这辈子跑过的最长的一条路。从阳玄基从大军方阵前撤退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输了,已经上当了,没有退路了。不是因为兵力不够,不是因为战术失误,不是因为将士不勇——他的契丹精骑依然能在平原上把唐军步兵冲得阵脚不稳,他的弯刀依然能在近身搏杀中砍翻任何一个胆敢挡在他面前的唐军士卒。但他身后是空的。

后来柳城被默啜端了,粮草烧光了,家眷掳走了,部落散架了。他每往前跑一里路,身后就少几个跟随的人。有人偷偷脱离队伍往北走,试图去找突厥人投降换回家眷,但突厥的可汗默啜做事很决绝,把那些投降的契丹人全部编入了自己的部落,男人充当前锋死士,女人分配给各部做奴隶,孩子统一收养长大之后编入突厥骑兵。那些叛逃过去的人发现,自己只不过是从一个绝境跳进了另一个绝境。

契丹八部有人带着部众脱离孙万荣的控制,自谋生路去了,结果被张九节的轻骑追上,要么战死,要么投降。

跟随他的人越来越少,从几千骑降到几百骑,从几百骑降到几十骑。最后那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他遣散了最后几十名亲兵,把那柄刻着“忠勇”两个字的王孝杰短剑留给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契丹少年——那是他麾下一个部落酋长的遗孤,跟着他从营州一路打到这里,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已经像成年人一样沉。

孙万荣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说了一句:“拿着。这柄剑是汉人老将的,他是站着死的。你去投降吧,如果活不了,就站着死。”

然后他独自走向密林深处。他穿过辽东的深山老林,绕过了张九节布下的所有哨卡,在山洞里啃过树皮,在溪流边喝过自己的尿,在雪地里和野狼抢过一只死兔子。他的弯刀还在腰间,但他再也没有拔出来过。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突厥不能去,唐军不能降,辽东老巢已经变成一片焦土,草原上没有任何一个部落敢收留他这个被武周和突厥同时视为眼中钉的亡命之人。他唯一能去的地方,是那个被他亲手毁掉的过去。

他的家奴是在一条无名小溪边发现他的。那个家奴姓什么史书没有记载,只知道他是营州城外一个被契丹人掳掠来的汉人铁匠,被孙万荣留在帐中做杂役,挨了无数鞭子,一直沉默着,像一块没有感情的石头。那天他提着一把砍柴的斧头,沿着溪流往下游走,想找些能吃的野菜。然后他看到了孙万荣——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契丹男人蜷缩在溪边,正在用发抖的手捧水喝。他认出了那个背影。

这个汉人铁匠打了很多把刀,每一把都被孙万荣握在手里砍过人。他太熟悉这个背影了。孙万荣也认出了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溪流的水声中撞在一起。孙万荣看着这个被他奴役的汉人铁匠,嘴唇嚅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也许是命令,也许是恳求,也许只是一句疲倦的叹息。没有人知道他最后想说什么,因为铁匠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斧头落下。铁匠把孙万荣的首级用一块破布包好,走了好几天山路,找到了最近的一支唐军搜山队。他把首级交出去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用一种沙哑的、被炉火熏坏了嗓子的声音说了一句话:“我是营州人。我的家人死在营州城破那天。”

张九节接过那颗首级,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翻身上马,带着这颗曾经让整个武周王朝颤抖的头颅,一路快马加鞭,穿过辽东的山林,穿过辽西走廊,穿过幽州的城门,穿过河北大地上一座座正在重建的城池和一片片重新翻垦的麦田,送进了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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