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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9章 狄仁杰重回洛阳(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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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丹余部的结局,写在了幽州都督、上柱国陈子昂呈给武则天的最后一封关于辽东战事的奏疏里。那封奏疏写得很长,字迹端正温润,没有胜利者的张扬,没有征服者的傲慢,只是用一种平铺直叙的语气,把契丹各部残存人丁的去向一笔一笔地记录清楚,像一份详尽的户籍清册。

李楷固和骆务整率领本部骑兵被陈子昂正式编入武周边军序列,驻防幽州以北,协助重建辽西边防。他们的妻儿老小至今还在突厥人手里,默啜扣着这些家眷当人质,每年春秋两季派使者来勒索粮食和布匹。李楷固每次喝醉了酒就会拍着桌子骂默啜,骂完之后又沉默地坐在营帐外面,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空,很久很久不说一句话。

一部分契丹残部不愿降唐,又无路可去,最终选择了北上投奔默啜。他们的草场被突厥人占据了,牛羊被突厥人分走了,妻女被突厥人纳为妾室,儿子被编入突厥骑兵的前锋营——每次作战冲在最前面,用身体替突厥人挡箭。他们在草原上苟延残喘,从曾经骄傲的契丹勇士变成了突厥可汗帐下最卑微的附庸。

还有一部分契丹老弱妇孺,被姚崇就近安置在河北各州县的屯田区,编入民籍,教以农耕。狄仁杰派了专门的农官去教他们种麦子、修水渠、养桑蚕。那些一辈子只会放牧的契丹老人在田垄上笨手笨脚地学着汉人的耕作方式,弄折了锄头,踩坏了秧苗,被自家的孩子笑话。但到了秋天,当他们亲手种出的第一茬麦子被割下来、磨成面、蒸成炊饼的时候,有人捧着热腾腾的炊饼蹲在田埂上哭了很久。那个曾经在西硖石谷亲手砍翻过几十名唐军精锐的契丹老兵,如今每天早上扛着锄头出门,傍晚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土坯房里,看着自家女人在灶台前忙碌,看着孩子在院子里追着鸡跑,觉得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踏实过。

通天万岁二年秋天,营州城在原址上开始重建。第一批返回故土的流民在废墟中清理出了当年都督府的界碑,界碑上的字被战火烧得模糊了,但“营州”二字依然清晰可辨。有人在界碑旁边搭了第一间窝棚,开了第一块菜地,种了第一茬春麦。到夏天的时候,窝棚变成了土坯房,菜地连成了片,麦田从城墙根一直铺到远处的山脚下。城门口重新贴出了招徕流民返乡的告示,告示上的墨迹被雨水冲淡了又描浓,描浓了又冲淡,反复了好几遍,但始终没有人把它撕掉。

武则天在通天宫里接到了营州城重建完毕的奏报。她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那张被她的手指摩挲过无数遍的辽东舆图。舆图上的红线已经被擦掉了——那些曾经标注着契丹人南下路线的、像一道道伤口一样从辽东一直划到黄河边上的触目惊心的朱笔线条,如今被陈子昂和狄仁杰用黛色颜料一笔一划地改成了屯田区的边界线、新修水渠的走向、驿道的重新规划。她把奏报放在桌上,用那方和田玉雕的镇纸压住。镇纸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是三年前西硖石谷败报传来时被她随手磕出来的。她没有换。她用这道裂纹提醒自己,这场仗赢了多少代价。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洛阳的春风吹进来,带着城外白马寺钟声的余韵和远处洛水岸边荷花初绽的微甜。她望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金碧辉煌的城池,沉默了很久,然后回头对上官婉儿说了一句话:“传旨——自今日起,李万斩、孙尽灭之名,不必再用了。”

上官婉儿记下了旨意,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旁人难以察觉的笑意。她知道,这场仗真的打完了。

第二年春天真正回到河北大地的那一天,幽州副都督、魏州刺史狄仁杰站在魏州城楼上,望着城外那片被春风拂过的原野。麦田已经长到膝盖那么高了,绿油油的一片,在风中翻涌着层层波浪,一直铺到天边和地平线交接的地方。田间有几头老牛慢吞吞地拉着犁,翻耕剩下的几块荒地。赶牛的老农远远看到城楼上那个穿官服的老头,直起腰朝他挥了挥手,狄仁杰也朝他挥了挥手。几个孩子在田埂上追逐嬉闹,放着一只纸糊的风筝,风筝在春风中越飞越高,最后变成了蓝天白云之间一个小小的黑点。

三年前的夏天,他骑着一头驴从彭泽出发,踏上了北上抗契丹的路。驴背上驮着几卷案牍和几本书,书脊上写着《水经注》《齐民要术》《孙子兵法》——三本看似毫无关联的书,被一根麻绳捆在一起。如今那三本书还在他魏州刺史衙门后堂的案头放着,《孙子兵法》的书页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水经注》里夹满了手绘的水渠草图,《齐民要术》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但比这三本书更厚的,是他案头那六卷姚崇写的河北善后方略——边防卷、屯田卷、水利卷、赋税卷、驿传卷、户籍卷。每一卷都厚得像一块砖头,压在那三本旧书上,也压在狄仁杰的心上。

他伸手拍了拍城垛上的砖石,那些砖石三年前还是新砌的,如今已经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他的手在砖石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拍一个老朋友的肩膀。然后他转过身,背靠着城垛,从袖子里掏出那块绣着梅花的帕子,在手里慢慢展开。帕子上除了那朵歪歪扭扭的梅花,现在又多了一片淡淡的血痕——是他当年在幽州城头上给那个年轻弓弩手咬着止血时染上的,已经洗不掉了。他看着那片血痕,忽然笑了,带着几分疲倦,几分释然,和太多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然后他把帕子重新叠好,塞回袖子里,转过身,望着城楼下这片终于安静下来的土地,他知道,很快他就又会重回洛阳,女皇的密旨已经派宦官杨思勖亲自送到了魏州,他要重新担任大周宰相了。但洛阳的朝堂,一场更大的狂风暴雨即将来袭。

远处田埂上,一个契丹降兵和一个汉人老农正蹲在一起,比划着手势沟通怎么修一条通往田间的引水小渠。契丹降兵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示意图,汉人老农看了半天,笑着摇了摇头,接过树枝改了几笔,然后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两人站起身来,扛着铁锹沿着新画的线开始挖土。

城墙根下,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妪在自家院子里晾衣裳。衣裳是粗布的,打了好几个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在阳光下散发着皂角的清香。她晾完最后一件,直起腰,看到城楼上的狄仁杰,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朝他挥了挥手。狄仁杰也朝她挥了挥手。

即将再出复出为相的狄仁杰,想起来上柱国陈子昂的话,想起三年前在彭泽县衙后院收花生的那个下午。那时候他只是个被贬到穷乡僻壤的老县令,每天蹲在菜地里拔草施肥,花生还没收完就被一纸圣旨叫到了河北。他想过战争结束后就回彭泽去,把那些没来得及收的花生收完,把那些没来得及吃完的蒸饼和粥煮给街坊邻居们吃,把那些没来得及教完的种菜诀窍写下来留给下一任县令。但他现在知道,他大概回不去了。不是朝廷不让他走——是这片地还需要他。这片地上的人在打完仗之后还要种庄稼,还要修水渠,还要养孩子,还要在每年春天把麦种撒进黑油油的泥土里,等着秋风吹过时麦浪翻涌如海。这些事,总得有人留下来帮着做。

狄仁杰抬起头,望着春日晴空下这片终于安静下来的土地。城楼上那面大周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依然带着箭矢撕出的破口,但依然倔强地立在那里,像这座城,像这片地上的人,像这个在废墟中重新站起来的河北。日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来,在麦田上镀了一层碎金,和远处村庄里升起的炊烟交织在一起,在战火烧过又重生的原野上缓缓飘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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