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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0章 奚王投降(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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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王李大酺率部来降的那天,辽东下了入秋后的第一场霜。霜花薄薄地铺在魏州城外的麦茬地里,被晨光一照,白花花一片,像是大地披了一层孝布。

李大酺跪在魏州刺史衙门的正堂里,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地面,用生硬的汉话一字一顿地说:“奚部愿降。请天朝收留。”他身后跪着十几个奚人部落首领,老的老小的小,战袍破烂,面色灰败,有人额头上磕出了血,顺着砖缝往下淌,洇成暗红色的细线。他们都是跟着李楷固和孙万荣起兵反周的从犯,在孙万荣兵败身死之后惶惶不可终日,东躲西藏地在山林里熬了大半年,最终还是选择了投降。

上柱国陈子昂坐在公案后面,看着跪了一地的奚部首领,没有说话。他提起笔,在李大酺的降表上批了几个字,盖上幽州都督的大印,交给身旁的姚崇,淡淡地说了一句:“送洛阳,呈陛下御览。”

然后,陈子昂到幽州城外校场上练兵。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右腿的旧伤在入秋后疼得更厉害,上马时要踩着两块垫高的上马石,左手拽着马鬃,右腿使不上劲,得靠亲兵在身后托一把才能翻上马背。但他上了马之后,腰杆依然挺得像一杆长槊,目光依然锐利得像安西戈壁上被风沙打磨了千年的石头。他对身旁的李楷固,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说了一句话:“奚人降了,但松漠还没干净,还需要彻底结束辽东的隐患。”

李楷固接过军报看了一遍,没有说话。他是契丹降将,太清楚松漠都督府那片故土的纵深了——从营州往北,沿土护真河一路溯源而上,穿越连绵起伏的努鲁儿虎山,深入契丹腹地数百里,山高林密,河谷纵横,到处都是可以藏人的洞穴和峡谷。

李尽忠和孙万荣虽然死了,契丹主力虽然覆灭了,但效忠于他们的部落还在。那些失去了首领和青壮男人的老弱妇孺,那些不愿意投降也不愿意北附突厥的残兵败寇,那些世代生活在松漠山林里的契丹部落长老和萨满巫师,正躲在那些深山河谷里,像被砍断了大树的树根一样潜伏在泥土中,等待着下一个春天重新发芽。

陈子昂知道草原部族从来不是靠一两个枭雄撑起来的——部落是根,血脉是根,祭祀圣地是根,老弱妇孺和长老的口口相传是根。只要根还在,十年、二十年、一代人之后,松漠的山林里还会冒出新的李尽忠,新的孙万荣。到那时候,河北还会糜烂,边民还会流离,西硖石谷和东硖石谷的冤魂们,就真的白死了。

陈子昂翻身上马,动作虽然艰难但依然带着一股不肯服老的倔劲。他骑在马上,望着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那里是松漠的方向,是契丹人世世代代生息繁衍的故土,也是大周过去几十年来始终没能真正踏平的顽疾。他的手指在缰绳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敲一扇必须推开的大门:“松漠不平,辽东一日不宁。辽东不宁,大周边境永无宁日。他们是草原上的狼,狼崽子今天躲在山洞里舔伤口,明天长大了就会成群结队地跑出来撕咬你的牛羊,啃噬你的边民,践踏你的庄稼。跟草原人打仗打了这么多年,这个道理不需要人教。汉人都懂。”

李楷固站在他身后,嘴唇嚅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自己就是契丹人,太清楚故土的山川草木、老弱妇孺对一个曾经骄傲的草原部族意味着什么。但他现在是大周的骑将,他的刀已经向武则天宣誓效忠——他的弯刀已经被狄公收进了武库,换了一把刻着武周年号的唐制横刀,刀鞘上还刻着“忠勇”两个字。他只能沉默。

数日后,陈子昂抵达魏州,径入刺史衙门后堂。狄仁杰正坐在竹椅上批阅公文,面前堆着三摞文书——红、黄、蓝,分别代表不同紧急程度的军政事务。他的老仆端着一壶刚沏好的热茶正要往里走,抬头看见陈子昂大步跨进门槛,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通报,陈子昂已经走到了狄仁杰面前,把那封军报往桌上一拍。军报在桌面上滑过,撞翻了狄仁杰面前那摞蓝色文书,纸页哗啦啦散了一地。狄仁杰抬起头,看着自己这位多年的老伙计,没有说话。他太了解陈子昂了——这个在安西守了八年的老将,眼睛里揉不得沙子,更容不下一个尾巴。

“奚人降了,孙万荣死了,契丹主力灭了——这是实情。但松漠的山林里还藏着小半个契丹,老弱妇孺、部落长老、萨满巫师,全窝在深山里没动。”陈子昂没有坐下,双手撑着桌沿,身子前倾,独眼里射出的光芒让狄仁杰想起了当年在碎叶城外那场恶战之前——陈子昂也是用这种目光看着他的,“他们现在就藏在那些山洞和河谷里舔伤口。等这一代孩子长大了,部落长老和萨满巫师还会把李楷固和孙万荣的故事讲给他们听。大周边境,永无宁日。狄公——斩草要除根。我决定去做这件事儿,不然,又朝一日,契丹会如后突厥一样卷土重来,整个辽东和北方都会战乱不止。”

狄仁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沉默了很久。他不是不懂斩草除根的道理。他在彭泽种了好几年的地,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杂草的生命力——你把地面上的草割得再干净,只要土里的草根还在,一场春雨过后,绿芽就会从地缝里重新钻出来,比上一茬更密、更韧、更难拔。但他也知道“斩草除根”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深入松漠苦寒之地数百里,粮道漫长,沿途多为契丹腹地,危机四伏;意味着要对老弱妇孺举起屠刀,要对部落血脉赶尽杀绝。他是文官,是刺史,但他不是屠夫。他可以面不改色地在朝堂上扳倒来俊臣,在战场上用计策击溃数万契丹铁骑,但他做不到在战后对一群抱着孩子的契丹老妪和跪在地上求饶的部落长老下达斩尽杀绝的命令。

后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屋檐下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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