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1章 松漠要平(1/1)
过了很久,狄仁杰抬起头,看着陈子昂,用一种平静而沉缓的语气说了一句话:“伯玉,本官知道你说得对。但本官做不了这件事,本官不能向陛下上这样的奏章。”
陈子昂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明白了。狄仁杰能守城,能平叛,能收降,能在废墟上重建一座城池,能给这片被战火烧了三年的土地重新带来秩序和生机。但有些事,需要另一种人来做。
“松漠要平,我去。”陈子昂站直了身子,脊背挺得像一杆长槊,右手不自觉地搭上了腰间那柄磨得发亮的横刀刀柄,“我打了大半辈子仗,在安西和大马士革杀了很多人,不在乎多背这一身血。松漠不平,我不回洛阳。”
通天宫的暖阁里,武则天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两份奏疏。左边那份是狄仁杰的,字迹端正温润,措辞谨慎克制,把奚部投降、契丹主力覆灭、松漠残余未清的情况一一道来,最后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建议——派得力大将率军深入松漠,彻底清剿契丹残余,以绝后患。
右边那份是陈子昂的,字迹苍劲有力,笔画如刀,通篇只有一个意思——臣请提兵北上,踏平松漠,斩草除根。这份奏疏没有一句套话,没有一处修饰,直接得像一把出了鞘的横刀。末尾处有一行字被朱笔涂抹过,似乎写了什么又删掉了,但依稀可以看出是“雷霆扫穴,永绝后患”。
武则天把两份奏疏都看了两遍。她没有立刻批示,而是靠在龙椅上,闭上了眼睛。她今年七十三岁了,登基称帝已经七年。这七年里,她灭过叛乱,平过边患,杀过宰相,用过酷吏,把武周的江山一寸一寸地夯实。契丹叛乱断断续续打了两三年,葬送了她近几十万大军,折了曹仁师和王孝杰两员名将,把河北搅得天翻地覆。如今李楷固死了,孙万荣的首级挂在定鼎门城楼上示众了整整七日,奚人降了,契丹主力覆灭了——换任何一个皇帝,这已经是可以宣告胜利的时刻。
但上柱国陈子昂说,这还不够。他说松漠的山林里还藏着契丹的根,他说不斩草除根,十年后还会冒出新的李楷固和孙万荣。武则天相信陈子昂的判断——这个在安西守了多年的老将,比朝堂上任何一个纸上谈兵的武家子弟都更了解草原部族的习性。但她也知道陈子昂要做什么。深入松漠数百里,彻底摧毁契丹的部落根基,不是一场普通的征讨,而是一场灭族之战。这种仗,需要一把足够锋利的刀,不是来俊臣那样的匕首。所谓的仁义,绝不了辽东和北方幽云十六州的后患。
头发花白的女皇武则天睁开眼睛,提起朱笔,在陈子昂的奏疏上批了几个字,又拿起另一份空白的圣旨,开始书写。写完之后,她把两份文书交给上官婉儿,用一种平淡得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说了一句话:“告诉陈子昂,朕准了。让他放手去做。”
沙场秋点兵,陈子昂在幽州城外的校场上集结了他所能调动的全部骑兵。李楷固的两千契丹重甲骑兵,骆务整的一千契丹轻骑斥候,由阳玄基统领和指挥。
还有张九节的三千轻骑,加上他从安西调出来的几千老底子和从幽州、魏州抽调的精锐,总计一万两千骑兵,一万五千步兵。两万七千人在校场上列阵,黑压压的一片,马蹄刨起的尘土被北风吹成一片淡黄色的雾霭,遮蔽了半边校场。
校场边上,陈子昂让人临时搭了一排粥棚,几口大锅从凌晨就开始咕嘟咕嘟地煮粥,热气腾腾的白雾在晨光中升腾,和校场上的尘土搅在一起,形成一种只有军营才有的独特气味。
陈子昂骑在一匹灰褐色的老马上——青骢在去年冬天老死在幽州马厩里,这匹是新换的,还是灰褐色,还是缺了半截耳朵,像是老天爷特意给他找了一匹青骢的替身。
陈子昂穿着一身铁灰色的旧战袍,没有穿明光铠——那身御赐的明光铠太重,他的老骨头承受不住了,换了一件轻便的皮甲,左肩的箭疤在皮甲无数次,被他一截一截地重新接上。他策马走到军阵前面,勒住马,目光从军阵的东头缓缓扫到西头,扫过李楷固的重甲骑兵——那些契丹降卒穿着新领的唐军盔甲,手握新发的唐制横刀,脸上的表情复杂而沉默,他们即将踏上的土地,是他们的故土;扫过骆务整的轻骑斥候——那些契丹猎户出身的骑兵正在最后一遍检查角弓的弦和箭壶里的箭矢,动作熟练而专注,他们的母亲和妹妹还在突厥人手里,他们打不了突厥,但至少能把突厥人日后可能的附庸从根上铲除;
陈子昂的目光扫过张九节的三千轻骑——那些跟着他在风雪夜里摸过无数次契丹暗哨的老卒们正咧嘴笑着,用磨刀石最后一遍打磨他们的横刀,刀刃在晨光中闪着刺眼的寒芒;扫过从安西一路跟到幽州、又从幽州跟到魏州的三千老卒——那些人的脸被西域的风沙磨得像戈壁滩上的石头,粗糙、坚硬、棱角分明。
陈子昂拔出横刀,刀锋在秋日的晨光中闪过一道冷厉的寒芒,将他满头白发的倒影映照在刀身上。他没有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誓师词,只是用一种嘶哑而沉稳的声音说了一句话,那声音不高,却被校场上的北风裹挟着,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一个士卒的耳朵里。
“记住——你们不是去杀人。是去替边境换几十年的太平,替北方十六州换几百年的安定生活,北方人里,也有爱好和平的契丹人,胡人。”
两万七千人同时拔刀,刀锋与刀鞘摩擦的金属声汇成一道惊雷般的轰鸣,在校场上空炸开,震得远处城墙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然后他们拨转马头,向北开拔。马蹄踏碎了校场上的霜花,踏碎了魏州城外的官道,踏碎了横亘在辽东大地上的山川与河流,一路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