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封天策将军(1/1)
清剿完契丹的老巢,上柱国陈子昂在回师的路上,经过西硖石谷。唐朝的大军从谷口鱼贯而入,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咔咔的声响,在两壁之间来回弹跳,像是无数双枯骨在敲击石板。谷底的地面已经被三年的雨水冲刷得看不出当年的血迹了,但碎石缝里还嵌着一些没有被清理干净的残骸——半截指骨,一片碎裂的头盔,一颗锈成了铁渣的箭簇。有士兵在路边发现了一枚被泥土半掩的铜扣,铜扣上还残留着早已褪色的红漆,那是武周边军的标志。他把铜扣捡起来擦了擦,放进了怀里。
陈子昂翻身下马。他站在谷底最窄处的碎石地面上,环顾四周陡峭如刀削的悬崖,抬头望着头顶那一线阴沉沉的天光。北风吹过峡谷,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是十万冤魂在低声诉说。曹仁师当年就是站在这个位置,带着几十名亲兵堵住谷口,被契丹人射成了刺猬,拄着横刀不肯倒下。如今曹仁师的尸骨早已葬回洛阳,契丹人的狼头旗已经化为灰烬,西硖石谷的风还在吹。
他从马鞍上解下一个皮囊,拔开塞子,将囊中的酒缓缓洒在碎石地面上。酒液渗进石缝,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他身后的安西老卒们也纷纷翻身下马,站在谷底默然不语。他把空了的皮囊扔在地上,站直了身子,对着空荡荡的山谷说了一句话。那声音在山谷中回荡了很久,撞在南面的石壁上又弹回来,撞在北面的石壁上再弹回来,像是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回应他。然后他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策马出了西硖石谷。大军继续南行,马蹄扬起谷口的尘土,在夕阳的余晖中拖出一道长长的灰色烟尘。
消息传到洛阳的时候,已经是初冬。通天宫里生了炭火,暖阁里弥漫着檀香和炭火混合的气味。武则天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两份文书。左边是陈子昂的军报,字迹潦草,看得出是在马背上仓促写就的。军报的末尾,陈子昂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写道:“松漠已平,契丹余部或降或亡,边患已除。臣即日班师,途经魏州,与狄公交接屯田善后事宜。另,西硖石谷、东硖石谷阵亡将士遗骸已尽数收敛,共收殓骸骨二十七万三千余具,已就地礼葬,立碑铭记。”右边是狄仁杰的奏疏,字迹端正温润,详细汇报了松漠清剿之后的善后方略——屯田安置、降众编户、降将叙功、边防重建、驿道规划,条分缕析,面面俱到。
武则天读完两份文书,沉默了很久。她靠在龙椅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两下,三下。炭火在铜盆里噼啪作响,火星子从盆沿溅出来,落在金砖上迅速冷却成灰白色的斑点。上官婉儿站在一旁,不敢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女皇的侧脸。七十三岁的女皇在炭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苍老——眼角皱纹如刀刻,鬓边白发如霜雪,但嘴角微微上翘的弧度分明又带着一丝释然的微笑,像是在心里放下了某块压了三年多的巨石。
“传旨。”她终于睁开眼睛,上官婉儿已经铺开了空白的圣旨,提笔悬腕。她的笔尖在绢帛上游走,墨迹在炭火的暖光中泛着温润的色泽。
第一道旨:“陈子昂加封天策将军,仍领安西大都护,赐紫金鱼袋,赏黄金千两,绢帛五百匹。”
第二道旨:“狄仁杰加封幽州大都督,仍领魏州刺史,节制河北道诸州军务,进爵梁县侯,食邑千户。”
第三道旨:“李楷固、骆务整封归德将军,赐姓李氏,录入武周宗正寺属籍,所部骑兵编入幽州边军,永为定制。”
第四道旨:“张九节封安东都护府副都护,镇守营州;阳玄基封辽东都督,镇守榆关。”
第五道旨:“追赠曹仁师为太尉,谥忠武;追赠王孝杰为司徒,谥忠烈。西硖石谷、东硖石谷阵亡将士,各追赠勋官一阶,立碑纪功,配享太庙偏殿。河北各州县免赋税三年,流民返乡复耕者,官给种子、耕牛、农具,五年内不征不调。”
第六道旨,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在炭火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斟酌字句。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沉了几分:“西硖石谷、东硖石谷,赐名‘忠烈谷’。所葬忠骨,世代祭祀,永志不忘。”
上官婉儿写完最后一道旨意,放下笔,抬头看着女皇。她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泪光,但嘴角带着微笑。她知道,这场仗真的打完了。
宣旨的内侍退出暖阁后,武则天从袖子里缓缓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旧帕子。帕子的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上面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旁边还有一片淡褐色的、怎么洗都洗不掉的血痕。她把帕子展开,平铺在御案上,用手指轻轻抚过那朵梅花,忽然自言自语地轻声说了一句话。那声音极轻极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和刚才颁下六道圣旨时那个杀伐决断的帝王判若两人。
“忠烈——朕给你们一个交代。”
殿外,洛阳的初雪正悄然飘落。雪花落在通天宫的金顶上,落在定鼎门城楼那块曾经悬挂过孙万荣首级的木杆上,落在洛水两岸已经结了一层薄冰的河面上,落在洛阳城外通往幽州的官道上。那条官道两侧种满了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雪中轻轻摇晃,像是在向北方的某个方向招手。官道上,一队北上的驿马正踏雪疾驰,马蹄溅起的雪泥在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马背上的信使伏低身子,怀里揣着那六道圣旨,向幽州和辽东的方向策马狂奔。
封陈子昂为天策将军,在大唐武将算是至高荣耀。因为天策上将,只有秦王李世民一个人,之后便再也没有天策上将。天策将军,已经是武则天给陈子昂最高的荣耀。虽然跟天策上将还有区别,但这已经是最高的封赏,这时唐朝还没有封异姓王的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