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5章 狄仁杰的叹息(1/1)
消息传到魏州的时候,狄仁杰正在后堂和姚崇核对屯田账目。
姚崇此时刚好在魏州,他从门外大步跨进来,手里扬着一份军报,脸上的笑容比捡了金子还灿烂:“狄公!陈大都护封天策将军了,节制安西都护府和安东都护府!”
狄仁杰接过军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下军报,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他没有说话,但他嘴角浮起的那一丝笑意比任何时候都更深、更真。
姚崇在一旁试探着问了一句:“狄公,上柱国此番封赏之重,本朝前所未有。朝中会不会有人——”
狄仁杰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望着窗外校场上操练士卒的身影,用一种过来人的老辣语气缓缓说道:“不会。因为没有人能替得了他。武家子弟替不了,朝中诸公替不了,老夫也替不了。大周的名将,曹仁师死了,王孝杰死了,黑齿常之死在狱里,陛下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份封赏,不是给他的,是给大周万里边疆的。”
他停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像是被窗外校场上的风吹散了,但姚崇听得很清楚。他不知道狄公为什么叹气,但他不敢问。但他猜得到,如果陈子昂拥兵自重,那武周已经没人能阻止他了。
又过了半个月,李楷固和骆务整在幽州接到了朝廷的正式册封文书,封归德将军,赐姓李氏。他们被赐予了国姓——这是外族降将所能获得的最高荣宠。从今往后,他们不再叫李楷固和骆务整,而是叫李楷固和李务整,录入武周宗正寺属籍。
李楷固捧着那封盖着御印的册封文书,跪在幽州都督府的大堂里,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地面,很久很久没有起来。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要把这些年来积压在胸腔里的所有东西——对故主的愧疚、对部落覆灭的悲伤、对默啜的仇恨、对陈子昂和狄仁杰的感激、对自己这条从鬼门关被硬拉回来的命的茫然——全部倒出来。
李务整站在他旁边,没有哭,但他把册封文书折好,塞进自己战袍的内襟里——那个位置贴着胸口,是契丹武士放护身符的地方,当年放过狄公的亲笔信,如今放着大周天子的册封诏书。他昂着头,用一种极其骄傲的语气对自己身后的契丹降卒们说了一句话:“从今往后,我们姓李。我们是唐将。跟老子一样——记住了没有?”
又过了三个月,洛阳皇城,定鼎门城楼上,那颗曾经悬挂过孙万荣首级的木杆已经被取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巨大的露布,上面用朱笔写着平定契丹的捷报,末尾列着所有立功将士的名字——从曹仁师到王孝杰,从陈子昂到狄仁杰,从张九节到阳玄基,从阳玄基到李楷固,每一个名字都写得端端正正,每一个名字百姓纷纷驻足仰头,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念到阵亡将士的名字时,人群中有人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通天宫的暖阁里,头发花白的武则天独自坐在御案前。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炭火的余烬在铜盆里发出暗红色的微光,像一群正在缓缓闭上的眼睛。她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舆图,从安西到辽东,万里疆域尽在纸上。她的手指从碎叶城开始缓缓移动,沿着天山北麓划过安西四镇,沿着河西走廊划过陇右,沿着燕山划过幽州,沿着辽西走廊划过营州,最后停在松漠那片被陈子昂用朱笔打了一个叉的位置上。那些曾经被契丹人占据的城池,那些曾经被叛旗遮蔽的土地,那些曾经被战火烧焦的山川,如今全部回到了她的手中。
“陈子昂,朕没看错你。”她的手指在松漠的位置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敲一扇已经关上的门,“当年你让朕给你机会东征,朕没给。是朕的错。”
她提起朱笔,在舆图最上方写了几个字。字迹苍劲有力,每一笔都像是在石头上刻字——“天策将军,陈子昂。”然后她把朱笔搁在笔架上,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腊月的寒风灌进来,吹得御案上的文书哗啦啦地翻页,吹得舆图的边角啪啪作响。她望着洛阳城中万家灯火在冬夜里明明灭灭,沿着洛水两岸铺开,像一条倒映在人间的银河,沉默了很久。
“传旨。”她忽然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但依然带着那股不肯倒架子的硬气,“自今日起——河北各州县,免赋税三年。流民返乡复耕者,官给种子、耕牛、农具,五年内不征不调。西硖石谷、东硖石谷阵亡将士,各追赠勋官一阶,立碑纪功。两谷赐名‘忠烈谷’,所葬忠骨,世代祭祀,永志不忘。”
上官婉儿在旁记下了旨意。她知道,女皇这番话里的每一个字,都是对陈子昂在松漠回师路上给朝廷的最后一封军报的回应。那封军报的末尾没有写任何关于封赏的请求,只写了极其朴素的一段话——曹仁师在西硖石谷死了,王孝杰在东硖石谷死了,十万三千余具骸骨,都埋在那里了。臣把他们带回洛阳了。
殿外,洛阳的夜空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雪花落在通天宫的金顶上,落在定鼎门城楼那面巨大的露布上,落在洛水两岸已经封冻的河面上,落在洛阳城外通往幽州和安西的官道上。
那条官道在雪夜中延伸向远方,一头连着洛阳,一头连着安西四镇和幽州,中间是万里边疆。而镇守这条边疆的人,此刻正坐在幽州城中那座新赐的宅第里,对着烛火,用一块磨刀石慢慢地磨着他的横刀。
陈子昂的那把横刀,刀刃已经很锋利了,但他还在磨,一下又一下,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冬夜里传出去很远,像是从戈壁滩上吹来的风在敲打窗棂。刀鞘放在桌上,上面刻着“忠勇”两个字,是当年王孝杰那把短剑上刻过的。
陈子昂请工匠在自己的横刀上也刻了同样的字,他把刀翻过来,刀刃映出他满头白发的倒影,在烛火中微微跳动,来年开春,他要继续东征新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