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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6章 李重俊的愤怒(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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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真去了。”见太子李显不去,太子妃韦氏转过身去,裙摆在地面上扫了一下,像一朵花在风中转了个向。

“多一个朋友?”李重俊愣在门口,他很愤怒,眼睛瞪大了,瞳仁在灯光中亮了一下,像两颗被突然擦亮的石子。“娘,你是不是糊涂了?武三思害死了我们李家多少人?他的双手沾满了我们李家人的鲜血,重润哥……”

“俊儿,你在说什么?”韦妃猛地转过身来,声音比刚才更高了一度,高得像一根被弹到了极限的弦,再拨一下就要断了。“祸从口出!你忘了重润哥哥的事了?我们平日怎么教导你的?”她站在书房中央,脊背绷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攥成了拳头,指节生疼。“你别信口胡言。”

“爱妃,这也不能怪俊儿。”李显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不像他平时跟韦妃说话的语气。他从矮榻上站起来,走到李重俊身边,站在他旁边。他的肩膀不算宽厚,脊背也不算挺直,但此刻他站在那里,像一棵终于决定要挡一挡风的树:“武家人,你知道的,都是那个德行……”

李显这次破天荒跟韦王妃顶嘴,维护儿子李重俊。

“夫君,你也如此糊涂!”韦妃的脸涨红了,颧骨上的胭脂在红光中显得更深了,像两片被火烤过的、快要干透的花瓣。“你别忘了,武皇也姓武!”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像一把被磨了很多年的、刃口已经薄了的剪刀。“再说了,这些年来,武三思对付过你么?他们对付的都是李旦父子。你生哪门子的气?”

“对付我弟弟也不行!”李显说。他的声音忽然高了一度,高得像一根被猛然弹响的、已经绷了太久的弦。他的脸也红了,从脖子根烧到颧骨,在灯光中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像被火烤过的陶器一样的光。“我们李家人,确实被武三思害死了不少。”

“你好糊涂!”韦妃冷冷地道。那声音像一把刀子在案板上拍了一下,又冷又硬。“若是李旦继位,你这个当兄长的就要天天向他下跪。你也不想想当年,你发配房州,何等凄苦。裹儿出生,你连一袭衣衫都没有,只好解下自己的衣服把她裹起来。如若你不能继位,我们母女将来怎么过上好日子?”

“这……”李显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的肩膀往下塌了一寸,那一寸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韦妃一直在看他的肩膀,根本不会注意到。“我现在是太子。我们继位也不用靠武三思……”

“现在是非常时期,你还如此糊涂。”韦妃把声音压低了。低到像是在跟李显膝盖上那本书说话。她把太平公主在矮榻上跟她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复述给李显听。武家的兵马,朝臣的动向,李隆基在千骑营里的关系,武则天最近的身体。她说得很慢,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李显的耳朵里。然后她说:“如果你真为我们娘两个好,就答应了这门亲事。”

“啊?我不同意这门亲事。”李显说。他的头摇了一下,那个摇头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下巴在胸前画了一个深一些的弧。“武家的儿子,没有一个好东西。”

“如果这是母后的意思呢?”韦妃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空气说话。但那七个字落进李显的耳朵里,他的身体僵了一瞬。那一瞬间极短,短到只是一次呼吸之间的空隙,但韦妃看见了。她看见他伏在矮榻上的脊背绷紧了一寸,肩胛骨在袍服底下凸出了两道浅浅的棱。

“啊?母后的意思?”李显说。他的声音忽然没了脾气,软了下来,软得像一块被太阳晒化了的饴糖。他站在书房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着,像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案上那四盏灯的灯焰同时跳了一下,灯花爆了一声。然后他对李重俊说:“你代我去把武三思父子叫来吧。”

“我们要好好对待梁王父子。”韦妃这才擦干了眼泪。她转过身去,对门口的侍女吩咐了一声,令她们设宴,好好款待武三思父子。

武三思父子进了东宫的客厅。

客厅很大,三间开面,中间摆着一张长案,案上铺着雪白的桌布,布面上用金线绣着缠枝莲纹。长案四周摆着十几把圈椅,椅面上铺着猩红的锦垫,垫子的边缘垂着金黄的流苏。客厅两侧的墙上挂着四幅仕女图,画的是春夏秋冬四景,每一幅都是工笔重彩,画中女子的衣饰、发髻、眉眼都画得极为精细,在烛光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武三思对李显和韦妃行了礼。他的腰弯得很深,深到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那个礼行得很标准,标准到挑不出一丝毛病。武崇训跟在他身后,也行了礼。他的腰弯得浅一些,但脸上带着笑,那个笑又乖又甜,像一只被主人带出去见客的、刚洗过澡的猫。

行过礼,武三思随即招呼随来的十多个佣仆,抬着十几个大箱小箱进了客厅。那些箱子在客厅的地面上排成了一排,紫檀木的箱面在灯光中泛着暗沉的光,铜角上的錾纹被照得清清楚楚。

“略备薄礼,望太子笑纳,不成敬意。”武三思说。他拍了拍手,仆人们打开其中一个箱子。箱盖掀开的那一瞬,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一片珠光宝气从箱子里涌出来,晃得人眼花。南海的珍珠,每一颗都有小指头大,圆润而光泽,在灯光中泛着一层柔润的、像凝脂一样的光。大食的宝珠,颜色是深蓝的,蓝得像海水的深处,在灯光中转动的时候,那蓝色会跟着变,一会儿深一会儿浅。西域的玛瑙,红得像血,里面有一道一道的、像云纹一样的纹路。于阗的玉器,白得像羊脂,雕成各种形状,有凤凰,有莲花,有如意。

太子妃韦氏的目光把那些箱子一扫,她的眼睛在灯光中亮了一下,亮得像两颗被突然擦亮的铜钉。那些珍宝,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她虽然当了太子妃,但这些年李显在房州被幽禁了十四年,回到洛阳之后又一直被武则天压着,东宫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她笑得嘴都合不拢了。自从嫁给李显后,虽然见识过不少珍宝,但这些是极品。

武三思之所以这么下血本,是因为他也明白,自从武则天重新立李显为太子后,李唐江山就实难动摇。武三思本来想安安心心当他的梁王,然而张氏兄弟越来越飞扬跋扈。他比较了一下,太子李显是个平庸无能的人,如果女皇驾崩后他继位,自己和他结亲,他必然会受到重用,武家的高官厚禄不会受影响。而如果张氏兄弟谋位得逞,自己的命运就不堪设想了。这些年,女皇武则天太强势,朝臣中来东宫巴结太子的人少之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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