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5章 武三思提亲(1/1)
梁王府和东宫不远。马车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就在东宫门前的照壁后面停了下来。武三思父子从车上下来,整理了一番衣衫。武三思穿了一件半旧的玄色便服,腰间系着素银革带,看上去比平时朴素了许多。武崇训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袍面上绣着折枝莲花,腰束金玉带,带上挂着七八件佩饰,在暮色中晃得人眼花。他的头发梳得很齐,脸上还扑了一层薄薄的粉,把那张白净的面孔衬得更加精致了一些。
武三思走到东宫的门房前,递上了几两碎银,声音很客气:“敢请通禀太子,梁王武三思求见。”
武三思如此恭敬,还真不多见,连太平公主后来听说了,都感觉很诧异。但武三思知道,女皇老了,要变天了,形势比人强。
门房的老头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那几两碎银在他掌心里沉甸甸的,够他一家子吃半个月。但他没有立刻站起来。他坐在门房里的那条矮凳上,把银子揣进袖中,然后才慢吞吞地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说了句:“你们等着吧,我这就去禀报。”
他的语气很淡,淡到像是在跟街边问路的人说话。他转身进了东宫,脚步不急不缓,鞋底擦着石板路发出沙沙的声响。如今与往昔不同了。李氏势盛,武氏势屈。连东宫的佣仆也自觉高人一等,收了银子,趾高气昂地进东宫禀报去了。
“这真是狗眼看人低!”武崇训站在门外,脸色变了。他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在梁王府里,下人们见了他都是点头哈腰的,连喘气都不敢大声。他攥了攥拳头,指节生疼。“爹,孩儿早就听说他们家公主骄纵无比。没想到连个看门的也这么嚣张。要不咱们走吧。”
“训儿,不得无礼。”武三思的声音冷了下来。冷得像冬天铁砧上的霜。他没有回头去看武崇训,但他的脊背在玄色便服底下绷直了一些,肩胛骨凸出了两道浅浅的棱。“记住爹来东宫前教你的话。”
“好吧,孩儿知道了。”武崇训无奈地答应。他的肩膀塌下去了,攥紧的拳头松开了,手指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着。
此时,太子李显正在书房中与女儿李裹儿笑闹。
书房里点着四盏铜雁足灯,灯芯拨得很长,光很亮,把满屋子的书卷和字画都照得清清楚楚。李显坐在窗下的一张矮榻上,膝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但书页很久没有动过了。他正看着李裹儿在屋里转圈。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襦裙,裙摆宽大,转起来的时候像一朵忽然绽开的、饱满的花。她的头上戴着一支崭新的金玉发簪,簪头是一只展翅的凤凰,凤凰的翅膀上嵌着细碎的、像露珠一样的小珍珠,在灯光中泛着一层碎碎的光。
安乐公主已经发育成熟了。她今年十六岁,亭亭玉立,一弯新月黛眉,流盼明眸,琼鼻娇俏,粉腮含羞,樱唇娇艳欲滴。那张微胖的脸略施粉黛,晶莹如玉,像一颗被剥了壳的、在清水里浸过的荔枝。她的眉眼长得很像韦妃,但比韦妃多了一层东西。那层东西是娇的,是横的,是从小被宠出来的、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任性。
“爹,你看这支金簪漂亮么?”她停在李显面前,微微弯下腰来,把头上的金簪指给他看。“太平姑姑送的。她说是皇上赐给她的呢。”
“好看。”李显仰起脸来看着她,脸上的笑从嘴角一路扯到了眼角,暖融融的,像冬天从云缝里漏下来的一线阳光。“我女儿怎么打扮都是大美人。”
“确实,”韦妃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她走进书房,站在李显旁边,看着女儿,嘴角弯着。“我这女儿很漂亮,不愧像她娘。”
“我今生有你们陪伴,真是莫大的荣幸。”李显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膝盖上那本翻开的书说话。但他的眼睛亮着,亮里面有一种被填满了的、像一只装满了水的碗一样的东西。
这时,书房的门被推开了。李显第三子李重俊走进来,站在门口,微微躬了躬身。“父亲,”他说,声音里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急,“我刚碰到管家,说是武三思父子在东宫外求见。”他顿了顿,眉头皱了起来,眉心挤出了两道浅浅的竖纹。“他们来干什么?”
“武三思父子?”李显一愣。他坐直了身体,膝上那本书滑下去,掉在地板上,啪的一声。他弯腰把书捡起来,放在榻上,手指在书页上按了一下。“他们来干什么?我也不知道。”
虽然这十几年来武三思没有直接得罪他,但李显也痛恨武家人。谁叫他们害死了自己那么多兄弟。李显的两个哥哥李弘和李贤,一个死在合璧宫的绮云殿里,一个死在巴州的流放途中。那些事,他从来没有忘过。他只是把它们压在了记忆的最底层,压在那十四年房州岁月的,那些记忆像被一根针戳了一下,从底层翻涌上来,翻上来的时候带着一股酸涩的、像陈年旧伤在阴天里发作一样的疼。
“我看武三思父子不怀好意,包藏祸心。”李重俊说。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高得像一把刀子从鞘里抽出了半寸。“父王莫要见他们。”
“俊儿,你在胡说什么呢?”韦妃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那声音又尖又利,像一把被突然拉紧的弦。“梁王是我请来的。”她站在李显旁边,脸沉下来了,颧骨上的胭脂在灯光中泛着一层不自然的红。“你两父子,真是一个德行,目光太短浅。今儿个太平公主来报,说眼下宫中的形势微妙。此时多一个朋友比多一个敌人强。”她转过头去,看着李显,声音里有一种不容商量的重量:“夫君,你亲自去引他们进府。”
“我不去。”李显说。他的嘴唇抿了一下,下颌绷紧了。那是他在房州十四年里学会的表情,一种微弱的、但还在的固执:“要去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