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东子,你回来的正好(2/2)
黄德彪说完,又闭上了眼睛。
林耀东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些话。
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进了市区。
第二加工厂坐落在市区的南边,靠近火车站,交通很方便。
厂区不算大,两排平房和一栋三层的小楼。
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市第二水产品加工厂。
马三把车停在厂门口,黄德彪带着林耀东走进去。
厂区里弥漫着鱼腥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工人在院子里搬箱子,看见黄德彪都点头打招呼。
“黄老板来了。”
“来了,周厂长在吗?”黄德彪问。
“在楼上办公室呢,您上去吧。”
黄德彪带着林耀东上了三楼,走到最里头的一间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这人就是周建国。
“哎呀,老黄来了!”
周建国站起来,笑着迎过来,跟黄德彪握了握手,然后目光落在林耀东身上。
“这位是?”周建国打量着林耀东。
“周厂长,我给你介绍一下。”黄德彪侧身让出林耀东,“这位是林耀东林老板,也是我们县城做水产生意的,手里货源很足。”
“林老板,你好你好。”
周建国伸出手来。
林耀东赶紧握住,“周厂长您好,久仰大名。”
“别客气,坐坐坐。”
周建国指了指沙发,自己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
三个人落座,黄德彪掏出烟来,给周建国递了一根。
周建国很自然地接过烟,夹在手指间,看着林耀东问:“林老板跟黄老板是老乡?”
“对,是老乡。”林耀东回答道。
周建国点了点头,“你手里都有什么货?”
“主要是鲅鱼、带鱼、黄花鱼、鲳鱼这些常见的海鱼,偶尔也能搞到一些海鳗、梭子蟹什么的。”林耀东说。
“量呢?能稳定供应吗?”
“量的话,平时一天能供七八百斤左右,要是赶上鱼汛,一千斤也没问题。”林耀东答道,“稳定供应不敢说百分百,但八九成的把握是有的。”
周建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了一眼黄德彪。
黄德彪立刻接过话头:“周厂长,林老板虽然年轻,但做事稳当。”
“上次我跟你说的一千二百斤鲅鱼就是他搞定的,那个品质你也看了,都是两斤以上的大鱼,没有一条次品。”
周建国笑了笑,“那批货确实不错,外贸公司那边很满意,还专门打电话来说下次有这样的货还要。”
林耀东心里一动,外贸公司?看来黄德彪之前说的是真的。
“林老板。”周建国把烟点着,抽了一口,“你想跟我们厂里合作,我是欢迎的,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你供的货,我要优先挑选权。也就是说,你有好货,得先给我,剩下的你才能卖给别人。”
林耀东想了想,“这个没问题,但我也有个条件。”
“你说。”
“我给您供的货,价格不能低于市场价。您要是压价,那我没办法保证优先供给您。”
周建国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小林,你这个人有意思,敢跟我谈条件。”
“做生意嘛,互相尊重才能长久。”林耀东笑着说。
周建国笑着点了点头,看了一眼黄德彪,“老黄,你介绍的这个人,行。”
黄德彪也笑了,“那必须的,不行的人我能往您这儿带吗?”
三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周建国让秘书倒了茶,跟林耀东谈了一些具体的合作细节。
比如每天的供货量、结算方式、验货标准等等。
林耀东一边听一边在心里记,时不时插一两句话。
但聊着聊着,林耀东就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首先是财务上的问题。
周建国谈到结算方式的时候说,货款要压一个月才能结。
也就是说,林耀东这个月供的货,下个月底才能拿到钱。
“周厂长,压一个月是不是太久了?”林耀东试探着问,“我们做小本生意的,资金周转不开。”
周建国摆了摆手,“没办法,厂里的规矩就是这样,所有供应商都是这个待遇。”
林耀东没再说什么,但心里已经在打鼓了。
压一个月的货款,说明加工厂的现金流紧张,需要用供应商的钱来周转。
这在生意场上不是个好信号。
其次是订单的问题。
林耀东问周建国加工厂主要做什么产品,周建国说做冷冻鱼片和鱼丸,销路不错。
但当林耀东问到订单量有多大的时候,周建国的回答就含糊了。
“订单嘛,时多时少,不好说。”
林耀东又问了外贸公司的事,周建国倒是很爽快。
“省城那家外贸公司确实在跟我们合作,但这批订单结束了之后还有没有,现在不好说,得看那边的市场需求。”
林耀东心里有了数。
这个加工厂的经营状况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好。
订单不稳定,现金流紧张。
全靠几个大客户撑着,一旦这些客户撤了,加工厂就得关门。
最后,林耀东在跟周建国聊天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
周建国的办公桌上堆着一沓文件,最上面那份是一张催款函,是一家叫“海兴冷冻设备公司”寄来的。
上面写着“欠款已逾期三个月,请尽快安排付款”这样的话。
周建国顺着林耀东的目光看过去。
不动声色地把那沓文件翻了个面,压到
但这个动作反而让林耀东更加确定,加工厂的财务状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上次刁难黄德彪,就是不准备接尾款。
又聊了半个小时,黄德彪站起来说:“周厂长,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就不打扰了。”
“好好好,老黄,林老板,今天中午我请客,一起吃饭。”周建国站起来。
“不了不了,下次下次。”黄德彪笑着摆手,“今天厂里还有事,改天我请周厂长。”
三个人客套了几句,黄德彪带着林耀东出了办公室。
下楼的时候,林耀东注意到厂区里堆着不少箱子,但大部分箱子都落了一层灰,显然放了很久没人动。
“库存积压严重。”林耀东在心里嘀咕着。
出了厂门,上了车,马三发动车子往回开。
黄德彪靠在座椅上,点了一根烟,问林耀东:“怎么样,觉得周建国这个人怎么样?”
林耀东想了想,说:“人还行,就是加工厂的状况不太好。”
黄德彪愣了一下,“你看出什么了?”
林耀东把压在货款、订单不稳定、库存积压这些问题一一说了出来。
黄德彪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林老板,你眼睛真毒。”黄德彪接着说,“我跟周建国打了三年交道,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我都没你看得这么透。”
“那你怎么还跟加工厂合作?”林耀东问。
黄德彪苦笑了一下,“林老板,你以为我想吗?但我在县城的水产圈子里混,不跟加工厂合作,我就没有稳定的销路。县城就这么大,零售的量能有多大?你又不是不知道。”
林耀东点了点头,赞同黄德彪说的这番话。
“黄老板,我跟你说句实话。”林耀东斟酌了一下,“这个加工厂,我看长不了太久,你最好尽快脱手,别到时候被套进去。”
黄德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林老板,你说的我都懂,但我现在脱不了手。”黄德彪说,“我跟加工厂签了一年的供货合同,不到期我单方面解约,要赔钱的。”
“那你就不怕赔得更多?”
“能赚多少是多少吧。”黄德彪叹了口气,“我算了算,按照现在的供货量,到明年年底,我大概能从加工厂这边赚到两万多块钱。”
“就算到时候加工厂倒了,我这两万多是实打实落袋的,要是现在解约,光违约金就得赔五千多,那才叫亏呢。”
林耀东皱了皱眉,“你觉得加工厂还能撑到明年年底?”
“差不多吧。”黄德彪说,“周建国这个人虽然做生意不怎么样,但他在市里的关系硬,银行贷款能续上,政府那边也能拉到一些扶持,撑到明年年底应该没问题。”
林耀东没再说什么,但心里不这么认为。
一个企业的生命力不是靠关系和贷款就能维持的,得靠市场。
订单不稳定、产品卖不出去、现金流紧张。
这些问题不解决,就算有再硬的关系,迟早也得倒。
但黄德彪说得也有道理,能赚多少是多少。
万一加工厂真的能撑到明年年底呢?
“黄老板,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林耀东说,“但我还是想找个长远的合作伙伴,加工厂这边……我再考虑考虑。”
黄德彪看了林耀东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车子继续往前开,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快到县城的时候,黄德彪突然开口了。
“林老板,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你刚才在加工厂跟周建国谈合作,我一直在旁边听着。说实话,周建国对你很感兴趣,他私下跟我说过,要是你能稳定供货,他愿意给你一个不错的价格。”
林耀东等着下文。
“但你也知道,我给你介绍业务,咱们之前说好的,一分的利。”黄德彪笑了笑,“这个……林老板,你不会忘了吧?”
林耀东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以为黄德彪今天带他来加工厂,真的是帮他引荐合作伙伴。
没想到绕了一大圈,黄德彪的目的还是抽成。
而且刚才谈的时候,黄德彪根本没帮林耀东争取什么好处,全程都是在帮加工厂说话。
什么“林老板手里货源很足”“货品质不错”之类的。
说白了就是在向周建国推销林耀东这个供应商。
一旦合作谈成,黄德彪就从中间抽一分钱的利,稳赚不赔。
而他付出的代价呢?就是开了一个小时的车,带林耀东来市里转了一圈,说了几句好话。
林耀东心里苦笑,果然是姜还是老的辣。
但他脸上没表现出来,反而笑着说:“黄老板,这个我当然不会忘,但前提是合作能谈成,现在这不是还没定下来嘛。”
“快了快了。”黄德彪拍了拍林耀东的肩膀,“周建国对你印象不错,回去我再帮你吹吹风,这一两天就能定下来。”
“那就麻烦黄老板了。”林耀东笑着说。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加工厂这边,他不会把鸡蛋全放在一个篮子里。
到了县城,林耀东从面包车上下来,跟黄德彪道了别,骑上自行车往铺子里去。
黄德彪这个人,精得很。
表面上是在帮他,实际上是在帮自己。
介绍业务抽一分钱的利,这个买卖对黄德彪来说稳赚不赔。
不用出本钱,不用担风险,动动嘴皮子就能赚钱。
这事情,林耀东并不生气。
做生意的本质就是各取所需。
黄德彪有渠道,,他能搞到货,两个人合作能赚到钱,这就够了。
至于谁占了谁的便宜,那是其次的事。
而且话说回来,黄德彪也帮了他不少忙。
收购站的指标分给他,码头上的人脉介绍给他,这些都不是用钱能衡量的。
“算了,不想了。”林耀东甩了甩头,加快速度往铺子里骑。
到了铺子,阿遥正在给一个客人称鱼。
“东哥回来了?”阿遥抬头看见林耀东,咧嘴笑了笑。
“嗯,回来了。”林耀东停好自行车,走进铺子里。
客人买了两条黄花鱼,付了三块六毛钱,拎着鱼走了。
阿遥把钱放进抽屉里,凑过来问:“东哥,谈得怎么样?”
“还行吧,但不是很理想。”林耀东靠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
“咋了?人家不要咱们的货?”
“不是不要,是条件太苛刻。”
林耀东把货款要压一个月的事说了一遍。
阿遥听完,挠了挠头,“压一个月就压一个月呗,反正迟早会给的。”
林耀东笑了笑,没解释。
阿遥不懂资金周转的重要性,说了也是白说。
“行了,你先看着铺子,我去打个电话。”
林耀东站起来,拨了省城食品厂的号码。
电话接通,转了两道,孙建国的声音传了过来。
“喂,小林啊。”
“孙主任是我,昨晚我跟您说的事,厂里考虑得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小林,我跟你说实话,厂里领导开了会,觉得你的货品质确实不错,但价格方面希望能往下调一调。”
“调到多少?”林耀东问。
“现在市场价是多少来着?”
“黄花鱼三毛八,带鱼两毛六,鲅鱼三毛。”林耀东报了价。
“厂里的意思是,每斤往下压Sa分钱。你看能不能接受?”
林耀东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
每斤压三分钱,一天一千斤就是三十块,一个月就是九百块。
这个数目不小,但要是能换来稳定的订单,也不是不能接受。
“孙主任,每斤压三分太多了,两分行不行?”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小林,你让我为难了。”
“孙主任,我跟您说句实话。”林耀东的语气诚恳了几分,“我给您的货,品质您也看见了,都是当天捕捞当天发货的,比市场上那些放了三四天的货好太多了。压两分钱,真的是我的底线了。”
“行吧,我再去跟领导说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孙建国说。
“什么条件?”
“你得保证每天稳定供货啊,不要到时差个几百斤,一月下来就好几千斤了,会对我们厂造成不少的损失。而且你也知道我们厂里的生产线不能停,你这边要是断了货,我不好交代。”
“这个您放心。”林耀东说,“只要您那边价格合适,我这边绝对稳定供应。”
“行,那我再去谈谈,你等着消息就行。”
挂了电话,林耀东靠在椅子上,长出了口气。
省城食品厂这边基本稳了,就差最后的价格敲定。
加工厂那边虽然条件苛刻,但也不是不能谈。
“东哥,省城那边怎么说?”阿遥凑过来问。
“基本定了,就差最后的价格。”林耀东说,“阿遥,你准备一下,从明天开始咱们得扩大收货的范围。”
“扩大到哪?”
“隔壁县城!”
下午四点多,铺子里没什么人了。
林耀东让阿遥提前关门,两人骑上自行车往村里赶。
到了村口,他俩远远地看见村里人在弄修路的收尾工程。
老远就能听到葛叔、张叔、林父三人的声音。
毕竟村里就属他们三家人出钱最多。
“爹。”林耀东跳下车,喊了一声。
林高远抬起头,看见儿子回来了,咧嘴笑了笑。
“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是出了什么事吗?”
林耀东把自行车推过去,“想早点回来呗,但有些问题还得再琢磨琢磨。”
“行!你俩回来的正好,有件事要跟你商量呢。”葛叔笑着说。
林耀东问:“啥事儿啊,葛叔,修路的事儿,我不是说了你和我爹商量就行。”
“村里公路修好了,下一步就是立碑的事儿,我们想着你钱出的最多,你来立这个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