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不负黎民不负卿(2/2)
朱驥摇了摇头。“不知道。主公自有安排。”
袁彬嘆了口气。“我就是想打仗。在矿山上憋了那么久,骨头都生锈了。好不容易杀出来了,不狠狠杀几个倭狗,对不起咱那秀春刀。”
朱驥看了他一眼。“会有仗打的。別急。”
杨文广年纪小,不敢多喝,只端著一杯茶,陪著大家。他坐在许褚旁边,许褚一把搂住他的肩膀,把他搂得喘不过气来。
“小杨將军,你什么时候上阵杀敌啊”
杨文广涨红了脸,挣了两下道:“许將军,你可別小瞧我!我现在就能上阵了!只是主公说了,让我先好好练气力,再过两年,就让我领兵!”
许褚哈哈大笑。“好!有志气!到时候跟俺老许一起冲,俺护著你!”
“切,到时候,只怕是我要护著你!”杨文广不服气地翻著白眼道。
“好你小子!还真有股子倔劲儿!”许褚摸了摸杨文广脑袋笑道。
杨妙珍坐在角落里,手里端著一杯酒,小口小口地抿著,不时被眾人逗得娇笑连连。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罗成又换好了一身喜服,从后殿重新走了出来。他头戴乌纱帽,帽上插著金花,腰间繫著玉带,脚蹬粉底靴。他本就生得英俊,此刻更是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唇红齿白,站在门口,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许褚第一个看见他,站起来,举著酒碗,声音大得像打雷。“哎呦,新郎官又出来了!来来,喝一碗!”
罗成笑著走过去,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许將军,今天你可不能把我灌醉了,晚上还有正事呢!”
许褚一愣,没反应过来。“正事什么正事”
夏侯惇拍著桌子,笑得前仰后合。“许褚你个憨货!新郎官晚上还能有什么正事当然是洞房花烛——崩一炮嘍!”
眾人哄堂大笑。许褚这才反应过来,瞪了夏侯惇一眼。“你个独眼龙!心还挺花花!喝酒!刚才该你了!”
罗成的脸也红了,笑著瞪了夏侯惇一眼。“我呸!就你懂得多!”
眾人又是一通鬨笑。
文鸯笑著走过来,拉住罗成的手。“来来来,別理他们。咱俩喝一杯。咱俩从小一起长大,今天你成亲,我可真替你高兴啊。”两人碰了碰碗,一饮而尽。文鸯眼眶有些红,拍了拍罗成。
罗成也微微红了眼眶,点了点头。“阿鸯,谢谢你!我的好兄弟!今天你得多喝几杯!”
文鸯笑著点头道:“那是自然!”
羽柴秀吉端著酒盏,醉醺醺地和眾人喝著,在人群中穿梭。他的眼睛扫来扫去,忽然……他停住了,他看见了阿市。
阿市正微笑著站在殿角,穿著一身浅粉色的和服,头髮綰了髮髻,插著一支红玛瑙簪子。她的脸白里透红,眼睛弯弯的,像嫵媚的月牙,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正看著罗成和玉子,嘴角带著浅浅的笑。那笑容淡淡的,甜甜的,像春天里的第一缕风,像清晨荷叶上的露珠。
羽柴秀吉看呆了。他张著嘴,端著酒盏的手悬在半空,忘了放下来。他的眼睛直直地看著阿市,一眨不眨,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旁边有人叫他,他没听见。有人碰他的胳膊,他也没反应。他就那样站著,看著,像一尊石像。
明智光秀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秀吉大人!当心眼睛拔不出来哦!”
羽柴秀吉猛地回过神来,眨了眨眼,尷尬地笑了。“噢……醉了醉了,光秀公,这酒太烈了。朝熊山的酒烈得多啊。”他举起酒盏,一饮而尽,转身回了座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阿市已经不在那里了,他急忙又到处看著,寻找著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身影。
终於,他又看到了她,目光立刻就又移不开了。此时的阿市,已经回到了女眷那一桌,和赵敏、阿彩、千代等坐在一起正说著话。
…………………………
夜已经深了。宴席散了,宾客陆续离去。羽柴秀吉和明智光秀被安排在驛馆歇息,许褚和夏侯惇醉得不成样子,互相搀扶著,东倒西歪跌跌撞撞地边吹著牛边走了。文鸯扶著醉醺醺的太史慈往外走,朱驥和袁彬跟在后面。杨文广背著睡著了的正时,正行和正仪则跟在后面,欢天喜地地把玩著手中的糖果。
罗霄送走了最后一批宾客,站在蓬莱宫门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月亮掛在天上,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两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两个人,手牵著手。
杨震从殿里走出来,站在他身边。两人並肩站著,看著月亮。
“老师。”罗霄轻声唤他。
“嗯。”
“今天辛苦您了。”罗霄深鞠一躬道。
杨震摇了摇头。“呵呵,看著成儿成家了,老夫心里高兴啊。”他顿了顿,“你爹要是看到今天的场面,肯定也会高兴的。我猜他今日在琉球也一定在喝酒,怕是已经喝醉了。”
罗霄笑了。“我爹酒量还好,轻易喝不醉。”
杨震也笑了。“你爹那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喜欢酒。”他顿了顿,“你倒是很像他,酒量也好。”
两人站了一会儿,杨震开口了。“霄儿,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罗霄看著月亮。“先把这些劳工安顿好,让他们有饭吃,有衣穿,有田种。然后练兵,积粮,等时机。”
“时机”
“织田信长和斋藤义龙正打得不可开交,武田信玄和上杉谦信在川中岛对峙,毛利元就和足利尊氏各怀鬼胎。龙造寺隆信主力都不在本土,长宗我部元亲被打残了,一时半会缓不过来。”罗霄转过头,看著杨震,“眼下,正是我们休养生息的好时机。”
杨震点了点头。“你能这么想,老夫就放心了。老夫怕你急著报仇,急著打回去。”
罗霄沉默了一会儿。“典韦的仇,我不会忘。但不是现在。龙造寺隆信还有上万精兵,村上水军还在他那边,足利尊氏也不会坐视不管。眼下和他们硬打,两败俱伤,搞不好,吃亏的还是我们。”
杨震捋著鬍子点头道:“你能沉得住气,老夫就放心了。做大事的人,不能急。急了,就容易出错。”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杨震忽然嘆了口气。
“霄儿,有件事,老夫不知道该不该说。”
罗霄看著他。“老师请讲。”
杨震捋著鬍子,沉吟了一会儿。“是赵敏的事。”
罗霄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老夫知道,赵敏是个好姑娘。要不是她,你恐怕早就……而且她还千里迢迢调来那么多大船,救了上万唐人。可以说,她是那上万唐人的恩人啊。”杨震顿了顿,“可是,她终究是大元郡主。她哥哥扩廓帖木儿,是大元的重臣。將来,你和你父亲要匡復汉室,恢復中华,必然要和大元一战。到时候,你让她夹在中间,该如何自处啊她……该有多难受啊!”
罗霄没有说话,他看著月亮。
一阵风轻轻吹过,罗霄衣裳的下摆飘了起来。良久,他轻声说道:“老师,我懂您的意思。”
杨震看著他,“……你想过没有將来你们两个会是怎样的结局”
罗霄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槐树叶子沙沙响,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想过了。我爱敏敏,而且,她对我有恩,我不能负她,至於將来如何,”说著他顿了顿,轻轻嘆气道:“只能……將来再说吧。”
杨震也嘆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二人並肩而立,一同望著天上的月亮。
“霄儿啊,人重情义是对的!你能如此,老夫很欣慰啊!不过,你自幼读圣贤书,也当晓得《孟子》有一言曰:『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你如今管领伊势及南近江数十万百姓,朝熊山中又刚来了上万唐人劳工。可以说,你已非当年一身轻鬆之人。这上万唐人劳工的荣辱,那数十万百姓的安危以及將来华夏黎民的生死皆可因你的决策而改变啊。你若因儿女私情而乱了方寸,因一己之恩而误了全局,那便不是圣人所说的重情重义了。”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如渊。
“《左传》云:『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大业不存,私情焉附你肩上的担子,重逾千钧。儿女情长,可暂存於心,却不可累於行啊。老夫言尽於此,望霄儿你三思啊。”
罗霄背著手,望著天上那轮冷月,良久无言。院中老槐树沙沙作响,夜风拂过他的衣袍。
“恩师教诲,学生谨记!也请您相信我,一定会找到一条出路,早日让天下太平,黎民长安的出路!”
杨震微微点了点头道:“好孩子!老夫相信你,不过……”他嘆了口气,“你的想法……难呀……太难了!”说完,不再说话,同罗霄一同继续望著月亮。
良久,罗霄也深吸一口气,悠悠吟道:
“七尺男儿何惧兵,仗剑红顏向危行。愿將太平酬天下,不负黎民不负卿。
又是一阵风吹过,吹得树叶哗哗响。二人负手而立,月光將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了地上。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院墙外面,赵敏正靠在墙上,一动不动。她的手攥著衣角。月光照在她脸上,一双美目泪眼朦朧。娇小的肩头正轻轻颤抖,她哽咽著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我不是个汉人。”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