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重返山巅(2/2)
是练气士独有的传音,一丝极细的声线,穿过滔滔江水,直直落在周虎几近溃散的意识深处。
“周虎,你的拳要到此为止吗?”
江水冰冷,裹着泥沙往口鼻里灌。
周虎沉在浪底,意识抓不住一点实感,浑身的骨头都像碎了,经脉里空空荡荡,连一丝真气都提不起来。旧伤新伤叠在一处,疼到极致,反倒麻木了。
他觉得自己像一片烂叶子,顺着江水往下漂,不知道要漂去哪里,也不知道哪里是尽头。
走马灯似的画面,在混沌的意识里晃。
最先冒出来的是少年时候。家在乡下,穷,吃不上饱饭,村里开馆子的武夫说他骨头硬,适合练拳,管他三顿糙饭,他就跟着打熬筋骨。天不亮就起来扎马步,扎到腿肚子打颤,汗珠子砸在地上,砸出小小的坑。
那名武夫说,武夫的拳,是骨头里长出来的,骨头硬,拳就硬。他那时候不懂,只知道练好了拳,就能吃饱饭,就能不被人欺负。
然后是第一次上战场。十六岁,当了兵,跟着队伍去北边剿匪。第一次杀人,手都在抖,刀砍在人身上,溅了一脸血,腥得他蹲在路边吐了半天。夜里躺在营帐里,听着外面的号角声,他攥着刀柄想,再打几年,攒点钱,回家盖房子,娶个媳妇。
可打着打着,就停不下来了。
从卒伍到什长,从校尉到将军,一路打,一路升。尸山血海趟过来,身边的弟兄换了一茬又一茬,他却越打越强,三境,五境,七境,最后踏入远游境。。
再后来,就是黑石口那一战。
为了掩护大军后撤,他独守山口,硬扛三名部落远游境武夫,最终临时破境全部反杀
那年他三十二岁,是卢氏王朝最年轻的山巅境武夫,也是军中最能打的将军。
金銮殿上,开国皇帝卢岳亲自给他赐酒,拍着他的肩膀说,周虎,有你在,朕的南大门就稳了。
那时候多风光啊。银甲长枪,策马过市,百姓夹道相迎。站在城楼上,看着万里江山,看着万家灯火,他觉得这辈子值了。练拳半辈子,打了上百仗,为的不就是这个?
再然后,卢岳走了,去了中土,又去了北俱芦洲,朝堂里渐渐变了天。
他被奸人所陷害,在一次任务中卷入了一场山上风波,被两名元婴境修士联手围攻,虽然最终成功突围,但付出的是跌回远游境的代价,以及落下一身隐疾。
刘克、王政那帮人,折子一道接一道,从“拥兵自重”说到“贻误战机”,什么脏水都往他身上泼。他性子刚,不辩解,递了折子自请卸职,去了北边最偏的关牒署,做了个小小的守将。
这一守,就是七年。
七年里,边关风大,沙大,日子寡淡得像白水。每天看日出日落,看来来往往的商队,闲了就打拳,一遍一遍地打,打到旧伤发作,浑身冒汗,就坐在城墙上喝酒。
有人说他可惜,说他委屈,说朝廷对不起他。他倒觉得还好。
太平日子,总得有人守。他守着边关,看着百姓平平安安地过关,看着商队拉着货物来来往往,就觉得没白练这一身拳。
只是偶尔,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会想起当年在沙场上的日子。想起千军万马中一拳砸塌城门的痛快,想起和弟兄们喝庆功酒的热闹,想起自己还是山巅境的时候,拳风所及,草木皆兵。
也会想,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再站回山巅。
还有没有机会,跟真正的顶尖高手,痛痛快快打一场。
这次被召回南线,他心里是有火的。
朝廷用得着他了,就把他从泥里捡起来;用不着的时候,就丢在边关不管不问。凉薄是真凉薄。
可他还是来了。
因为打仗不是儿戏,南边的百姓是无辜的。大骊铁骑踏过来,死的都是老百姓。他练了一辈子拳,守了一辈子江山,不能眼睁睁看着百姓遭兵灾。
遇上宋长镜,他意外,却也不怕。
山巅境又如何?当年他也是山巅境。
打了那么久,拼到真气耗尽,筋骨尽断,最后坠入江中,他都没觉得输。
可此刻,沉在冰冷的江水里,意识一点点涣散,他忽然有点慌。
难道自己的拳,真的就到此为止了?
山巅境没回去,他有些向往的剑气长城没去过,连一场酣畅淋漓的巅峰问拳都没打痛快。
就这么死在江里,喂了鱼虾?
不甘心,太不甘心了。
“你的拳要到此为止吗?”
那道淡得像风的声音,再次响在他心神深处。
周虎猛地一震。
不,不能到此为止。
他的拳,还没打完,凭什么到此为止?
当年跌境,他没认输;七年边关,他没认输;今天跟宋长镜打到油尽灯枯,他也没认输。
怎么能死在这里,怎么能让拳断在这里!
“没……完……”
早已枯竭的气海深处,一点微不可察的暖意,忽然亮了起来。
周虎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随即,整条手臂,整个身躯,都开始泛起淡淡的金光。
一口纯粹真气重新在经脉里奔涌起来。
比当年更凝练,更厚重,也更纯粹。
——
江面上本来浪涛滚滚,忽然间,水面猛地往下一沉。
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了江面。
浪头平了,漩涡停了,连水流都仿佛慢了下来。
下一刻,一道玄色身影从江底冲天而起,带着漫天水花,直直射向岸边黑石岭的方向。
水花炸开,像下了一场骤雨。
那人影赤着上身,旧劲装早已被江水冲得破烂,露出虬结的肌肉,上面纵横着新旧伤痕,在夜色里泛着冷光。他右手攥拳,手臂上青筋暴起,纯粹真气凝成淡淡的金色光晕,裹着拳锋,直奔黑石岭峰顶而去。
目标,正是刚转身准备离去的宋长镜。
宋长镜刚落到岭上,正准备回军阵。
他已经打算好了,三日之内,让卢氏军撤出三十里,这趟南线的差事就算办完了。周虎虽然死了,可这对手值得敬重,回头让人沿江找找尸首,厚葬了便是。
刚迈出半步,他忽然心神一凛。
身后,一道极其凝练的拳意,轰然压至。
而且拳意之烈,比刚才更盛三分!
宋长镜瞳孔微缩,想都不想,猛地回身,右拳顺势向后砸出。
一口纯粹真气瞬间灌满拳锋,土黄色光晕炸开,迎着身后的拳意撞了过去。
两拳在半空相撞,巨响震得整座黑石岭都晃了三晃。
气浪呈环形炸开,岭上的碎石尘土被卷得漫天乱飞,百丈之内的残木断枝,瞬间化为齑粉!
宋长镜身子一震,往后退了三步。
每一步落下,脚下的黑石都应声碎裂,粉尘四溅。
他稳住身形,抬眼望向前方,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讶。
漫天尘雾里,一道身影缓缓落下,站在他十丈之外。
浑身湿透,头发滴着水,衣衫破烂,狼狈到了极点。
可周身的拳意,却是实实在在的山巅境,正是周虎!
“你……”宋长镜皱起眉,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破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