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谁偷走了种子(1/2)
圣罗萨的雨来得又急又凶。
豆大的雨点砸在种子库的铁皮顶棚上,像无数颗石子往下滚。
临时会议室里没装隔音层,说话声音稍微低一点,就会被雨声盖过去。
大卫把法院传票摊在长桌上,用钢笔重重压住一角。
“原告有两家。”
“贝莱斯农业,北星种业。”
“贝莱斯咬的是黑色粮仓的资产所有权。”
“北星咬的是基因专利和商业机密。”
他抬头看向罗熙缘。
“他们要求法院立刻拔掉神农节点,停止所有种子复苏实验。”
“还要求扣押咱们的服务器、工作电脑和扫描资料。”
林薇人在楚地,通过加密视频连线参加会议。
她坐在屏幕另一边,面前堆着几十份刚传回去的文件。
“他们真正想要的不是仓库。”
“是抢在资料见光之前,把所有证据重新压回地下。”
“只要神农节点断了,已经登记的来源信息就没法继续扩散。”
“等法院把设备和资料扣走,他们有的是办法让证据慢慢消失。”
大卫冷笑一声。
“老手段了。”
“跟他们抢了几十年种子一个路数,先拿走,再拖,拖到原主人死光。”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罗氏法务总监秦曼带着四名律师走了进来。
她三十六岁,短发,黑框眼镜,连夜飞了二十多个小时,脸上看不出多少疲惫。
只是白衬衫的领口有些皱。
秦曼将行李箱立在墙边,没寒暄,直接走到桌前拿起传票。
她一页一页翻得很慢。
“原告的律师是谁?”
“卡瓦哈尔。”
周敬山接过话。
“圣罗萨最贵的商业律师,擅长跨国资产争议。”
“他和三任司法部长都做过同学。”
“这里七成以上的外资纠纷,最后都落在他手里。”
秦曼抬了下眼皮。
“赢过多少?”
“公开案卷里,二十三胜,两败。”
“那两败还是对方提前和解,没真正打到最后。”
大卫啧了一声。
“这不是请了个律师,是请了半个地方法院。”
秦曼没有笑。
她合上卷宗,看向罗熙缘。
“这场官司不能当普通的企业产权案打。”
“要是跟他们纠缠黑色粮仓属于谁,咱们天然吃亏。”
“贝莱斯拿到了柯吉破产资产的收购协议。”
“就算收购过程有猫腻,只要形式完整,法官也不能凭感觉否定。”
罗熙缘坐在长桌尽头,手边放着一只已经凉透的搪瓷杯。
“你的意思是,绕开仓库产权?”
“不是绕。”
秦曼拉开椅子坐下,指尖点在传票最下方的诉讼请求上。
“把争议拆开。”
“建筑物、低温设备、发电机,可以被视为企业资产。”
“但种子不行。”
“种子不是普通仓储物。”
“尤其是那些来源不清、未经原持有者同意就被带走的原始种质。”
“按圣罗萨新修订的生物多样性法,它们属于国家和来源社区共同监管的公共资源。”
“不能破产拍卖,也不能随公司股权一并转移。”
陆远舟一把摘下眼镜。
“也就是说,库房可以是贝莱斯的,里面的种子未必是?”
“对。”
秦曼看向他。
“但我们必须证明两件事。”
“第一,这些样本确实有明确来源。”
“第二,当年的采集,没有取得知情同意和商业开发授权。”
她停顿了一下。
“最麻烦的是第二件事。”
“时间过去太久,很多原始持有者已经去世。”
“纸质档案被销毁,村庄也搬迁过。”
“光靠霍华德硬盘里的内部记录,不够。”
赵虎靠在门边,眉头皱得很紧。
“那硬盘里有合同,有转账,有他们自己拍的视频。”
“这还不算证据?”
“算。”
秦曼回答得很直接。
“但对方会说硬盘是非法取得,会攻击数据完整性。”
“哪怕法官最后采纳,也会拖很久。”
“咱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她看了一眼地下六层的温度监控。
屏幕上,几个黄色数字还在闪。
有四百多份低活性样本,必须尽快开始复苏。
“只要临时禁令下来,陆博士不能再动样本。”
“一个月后就算赢了,可能也只剩一堆死种子。”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外头雨声更大了。
埃米利奥坐在靠墙的位置,一直没说话。
他听完周敬山的翻译,忽然站起身。
“你们需要什么证明?”
秦曼看向他。
“村庄留下的采集记录。”
“当年柯吉跟你们签过的文件。”
“信件、收据、照片,甚至是写在教堂账本里的字都可以。”
埃米利奥沉默几秒。
“二十年前,柯吉的人来北河谷时,给每户发过一只铁皮盒。”
“他们让我们把最好的种子装进去。”
“盒子外面写上名字。”
“说检测完,第二年会把改良后的种子送回来。”
“盒子还在吗?”
秦曼追问。
“种子没回来,盒子回来了一部分。”
“很多老人舍不得扔。”
埃米利奥转身往外走。
“我现在就回村。”
罗熙缘叫住他。
“雨这么大,路不好走。”
“我带车跟你去。”
“不用。”
埃米利奥摇头,脸上的神情很硬。
“这是我们自己的事。”
“你们救了库。”
“剩下的证据,该我们自己找。”
他推门走进雨里。
几个合作社代表披上雨衣,紧跟着上了皮卡。
车灯穿过厚重的水幕,很快消失在公路尽头。
秦曼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字。
“来源社区不是被动证人。”
“这对咱们有利。”
“但中国那两百一十六份样本,更难。”
她将一份中国种质清单推到罗熙缘面前。
“圣罗萨的法院可以保护本国社区。”
“涉及中国样本,他们一定会让我们证明来源国的权利。”
“咱们手里有当年的联合研究协议吗?”
周敬山摇头。
“国内那份,在九八年的实验室火灾里烧了。”
“国外留档,只找到一份项目简介。”
“没有完整附件。”
秦曼皱眉。
“那份禁止商业开发的标签,证明力有限。”
“标签可能是工作人员后来贴的。”
“除非能找到当年亲自参与项目的人。”
陆远舟忽然抬头。
“有一个。”
众人都看向他。
“沈鹤年教授。”
“华北旱地作物研究中心原来的总工程师。”
“九十年代那批耐盐碱水稻,就是他带队做的。”
“他还活着?”
“活着,八十六岁。”
陆远舟拿出手机。
“但沈老身体不好,去年做过两次心脏手术。”
“现在住在疗养院,连家里人都不让他长时间看文件。”
罗熙缘没有犹豫。
“让林薇安排人去。”
“不要逼老人飞过来。”
“请圣罗萨法院做远程司法取证。”
“全程公证。”
秦曼点头。
“还缺一样。”
“样本的遗传指纹。”
陆远舟的视线落到hS-01那只样本盒上。
“我可以做。”
“hS-01虽然活性低,但不影响提取一部分dNA。”
“只要北星S系列专利种的公开指纹数据是真的,就能比。”
秦曼看着他。
“能证明是同一条育种系吗?”
陆远舟没有把话说满。
“要看结果。”
“功能基因相似,不等于偷。”
“自然界可能出现同源片段。”
“可如果连非功能区的罕见突变都一样,那就不是巧合了。”
“那叫一张身份证,换了名字,脸还是那张脸。”
罗熙缘站起身。
“做。”
“所有取样,让法院派人盯着。”
“一粒种子分成三份。”
“咱们一份,法院一份,再交给第三方实验室一份。”
“谁都别留下口实。”
陆远舟点头,转身就往低温区走。
刚走两步,罗熙缘又叫住他。
“老陆。”
“怎么了?”
“尽量少伤样本。”
陆远舟推了推眼镜。
“我知道。”
“这些东西能从九八年熬到今天,不容易。”
当天晚上,埃米利奥回来了。
七辆皮卡停在种子库门外。
车斗里没有人,堆满了生锈的铁皮盒、发黄的信件、旧相册和账本。
雨水顺着埃米利奥的头发往下淌。
他抱着一只饼干盒走进临时会议室,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摆在桌上。
“这是我祖母留下的。”
一张褪色照片上,十几个北河谷的农民站在玉米地里。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抱着一只印有柯吉旧商标的种子盒。
照片背面,写着日期。
二十年前的五月十七日。
“这是柯吉技术员写的收条。”
埃米利奥又拿出一张纸。
“红月玉米,二十公斤。”
“用途是抗旱试验,承诺一年后归还,不涉及所有权转让。”
秦曼戴上手套,小心接过。
“签字的人是谁?”
马特奥走近看了一眼。
“费尔南多。”
“柯吉当时的南部种源采购主管。”
“他后来升到总部,三年前退休了。”
“还能找到人吗?”
大卫问。
罗汶的声音从视频里传来。
“找到地址了。”
“他现在住在乌拉圭海边。”
“名下有三套房,两艘游艇。”
大卫冷笑。
“收种子的工作,挺赚钱。”
埃米利奥没有笑。
他又拿出一本教堂账册。
上面记录着当年每一户交出种子的名称、数量,以及主持见证的神父名字。
七个村庄,三百二十六户。
一笔都没少。
秦曼翻了十几页,慢慢吐出一口气。
“够了。”
“只要纸张和墨水鉴定没问题,贝莱斯想把红月玉米说成企业资产,没那么容易。”
埃米利奥看着她。
“我们不只要拿回红月玉米。”
“库里只要有北河谷的种子,都要查。”
“查。”
罗熙缘接过话。
“不只是北河谷。”
“每一份有来源线索的样本,都查到底。”
“时间会很长。”
“那就一年、两年,慢慢查。”
罗熙缘看向大屏上的上万份编号。
“种子等了二十年。”
“咱们不能嫌麻烦。”
第二天下午。
圣罗萨首都一家酒店的咖啡厅。
秦曼正在跟法院书记官核对证据格式,卡瓦哈尔主动找上了门。
他六十岁上下,一身浅灰西装,银发梳得整整齐齐。
脸上的笑容很和气。
不像律师,更像一位刚从大学讲堂出来的老教授。
“罗女士。”
卡瓦哈尔站在桌边。
“方便单独谈谈吗?”
赵虎往旁边挪了一步。
“单独不方便。”
卡瓦哈尔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
他拉开椅子坐下,将一份密封文件放在罗熙缘面前。
“贝莱斯和北星愿意和解。”
大卫坐在对面,闻言笑了一声。
“昨天告,今天谈和解。”
“你们这效率,比法院高多了。”
卡瓦哈尔没理会他的讥讽。
“和解条件非常优厚。”
“北星愿意无偿归还两百一十六份中国来源样本。”
“并向罗氏支付三亿美元技术补偿。”
“黑色粮仓继续由贝莱斯持有。”
“但会拿出百分之二十的容量,免费为来源社区保存种质。”
“作为交换,罗氏停止公开内部资料。”
“也不再质疑北星现有的全球专利。”
咖啡厅里很安静。
远处有钢琴师在弹一首慢曲。
罗熙缘连文件都没碰。
“三亿美元,买五十年清白?”
卡瓦哈尔面色不变。
“商业世界里,没有永远的对错。”
“只有可以被接受的成本。”
“这份和解能让所有人都体面。”
“来源社区拿回一部分种子。”
“中国拿回失去的样本。”
“罗氏得到钱和国际市场。”
“继续打下去,没有人是赢家。”
罗熙缘端起咖啡,尝了一口。
太苦。
她又原样放下。
“卡瓦哈尔先生。”
“你弄错了一件事。”
“我来圣罗萨,不是来赎回中国的种子。”
卡瓦哈尔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偷东西的人,承认东西是从哪偷的。”
罗熙缘看着他。
“我要那些拿着赃物申请出来的专利,全部重新审查。”
“我要被抢了种子的农户,拿回应得的权利。”
“还有。”
她抬手点了点那份和解书。
“三亿美元太少。”
卡瓦哈尔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你也有价格。”
“当然。”
罗熙缘淡淡一笑。
“把过去五十年,所有依靠这些种质赚到的钱,全部吐出来。”
“再加利息。”
卡瓦哈尔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
“罗女士,年轻人的锋芒太盛,容易伤到自己。”
赵虎往前一靠。
椅脚在地面上磨出刺耳的声音。
“你威胁谁呢?”
卡瓦哈尔看也没看赵虎,只盯着罗熙缘。
“北星的专利在全球七十多个国家有效。”
“即便圣罗萨法院认可你们的证据,也无法一夜推翻国际专利体系。”
“这场官司,你可能打十年。”
“十年后,你手里的样本还剩多少价值?”
罗熙缘抽出一张纸巾,慢慢擦掉指尖沾到的一滴咖啡。
“十年,我耗得起。”
“你们耗不起。”
“贝莱斯刚接手柯吉的地。”
“银行贷款还没还第一期。”
“北星的三款主力种子,利润全靠那几个有问题的专利撑着。”
她将纸巾揉成一团,丢进碟子里。
“官司只要开庭,证据只要进入公开程序。”
“你猜明天一早,谁的股票先跌?”
卡瓦哈尔看了她几秒,缓缓站起身。
“法庭上见。”
“慢走。”
大卫等他走远,才压低声音。
“这老家伙来得太快。”
“说明他们怕了。”
秦曼收起那份没被打开的和解书。
“怕不代表会输。”
“他刚才有句话说得对。”
“圣罗萨法院无权直接撤销北星在全球的专利。”
“咱们今天能做的,是保住证据和样本。”
“再拿到足够的司法认定,去各国一项项打。”
罗熙缘点头。
“一步一步来。”
“先把他们偷东西的手,钉在圣罗萨的法庭上。”
七天时间,转眼就到。
听证会当天,绿港下起了小雨。
圣罗萨高等法院是一栋百年老建筑。
灰白色石墙被雨水打湿,显得沉闷又肃穆。
法院门外,从凌晨五点就聚满了人。
有北河谷的农户,有其他地区赶来的原住民代表,也有举着摄像机的各国记者。
不少人手里拿着种子。
红玉米、黑豆、紫小麦。
用布袋装着,用玻璃瓶装着,也有人装在贴身的木盒里。
埃米利奥站在人群最前面。
他没举牌子。
怀里只抱着那只祖母留下的铁皮种子盒。
上午九点。
法庭开门。
罗熙缘和秦曼刚走上台阶,记者便涌了过来。
“罗女士,北星种业指控你们非法窃取商业数据,你怎么回应?”
“罗氏是不是想借这次诉讼,控制南美种质资源?”
“你们是否会把黑色粮仓里的样本运往中国?”
话筒几乎戳到脸上。
罗熙缘停下脚步。
“不会带走一粒。”
现场安静了一瞬。
她看向那些镜头。
“谁的种子,归谁。”
“谁偷的,谁还。”
“就这么简单。”
说完,她穿过警戒线,径直进入法院。
听证厅里坐满了人。
主审法官名叫露西亚·埃雷拉,五十多岁,神色冷峻。
两名陪审法官分坐左右。
卡瓦哈尔坐在原告席。
他身旁除了贝莱斯和北星的负责人,还有一支十几人的国际律师团队。
被告席这一边,则是圣罗萨农业部、十二个来源社区,以及罗氏集团。
九点半,法槌落下。
“现在开庭。”
书记官宣读完案件信息。
卡瓦哈尔率先站起身。
他没有一上来就谈种子来源。
而是将矛头对准了罗氏。
“尊敬的法庭。”
“这不是一场关于正义的救援。”
“而是一次经过精心包装的商业入侵。”
他走到法庭中央,声音沉稳。
“罗氏集团利用柯吉破产时的管理混乱,非法闯入企业设施。”
“复制高度机密的基因数据,安装未经许可的境外信息系统。”
“并借助媒体和舆论,强迫合法资产持有者放弃权利。”
“所谓断电危机,也没有证据证明是贝莱斯造成。”
卡瓦哈尔看向法官。
“我们不反对保护种质资源。”
“但保护不等于侵占。”
“更不等于让一家外国商业公司,掌握圣罗萨国家种质数据库。”
他抬手指向罗熙缘。
“我们申请立刻拔除神农节点。”
“扣押罗氏复制的所有数据。”
“在资产归属明确前,禁止任何人继续接触库内样本。”
旁听席响起一阵骚动。
埃米利奥脸色一沉。
马特奥的手更是死死攥住了椅子扶手。
卡瓦哈尔回到座位。
秦曼站了起来。
她没有像对方那样走到中央,只在席位前打开一只文件夹。
“原告说,这是一场商业侵占。”
“那我们先回答一个最基础的问题。”
“他们买到的,到底是什么?”
秦曼抬起一份贝莱斯的资产收购清单。
“这份清单登记了建筑、设备、车辆和土地租约。”
“总计一千八百六十四项。”
“请法庭注意。”
“种质材料,一项都没有。”
卡瓦哈尔立刻起身。
“种质资源属于实验室附属资产。”
“反对。”
秦曼转头看向他。
“如果是附属资产,为什么柯吉内部有独立的生物销毁令?”
“为什么销毁令特意强调,清除未完成专利转化的原始材料?”
“为什么一边说没有独立价值,一边又耗费五十年建了六层低温库?”
卡瓦哈尔脸色不变。
“内部文件来源非法,不能采信。”
“好。”
秦曼拿起另一份材料。
“这不是硬盘文件。”
“是法院保全人员进入种子库后,在柯吉原有打印终端里提取的打印日志。”
“销毁令在断电前一天,被打印过三份。”
“打印人,是贝莱斯农业接管专员。”
“机器编号、墨粉残留、纸张碎屑,全部经法院鉴定。”
她看向主审法官。
“原告不是去保护种子。”
“他们是去销毁证据。”
听证厅里瞬间哗然。
贝莱斯负责人猛地侧过头,对身边律师低声说着什么。
法槌重重落下。
“肃静。”
露西亚法官翻了翻材料。
“原告方,这份打印日志怎么解释?”
卡瓦哈尔站起身。
“单一日志不能证明文件最终被执行。”
“而且,清理无商业价值的材料,是正常资产处置行为。”
秦曼接得很快。
“这句话,恰好证明原告认为自己有权销毁。”
“可按圣罗萨生物多样性法第十二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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