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房梁上的三麻袋黑豆(1/2)
电话那头,东北的风刮得呜呜响。
关老七说话全靠喊。
“罗总,陈老爷子不让搬!”
“农科院的人到了,县里也来了人,公证处的同志都在院门外站着。老爷子拿根枣木拐棍堵在仓房口,谁靠近那三麻袋黑豆,他就敲谁!”
背景里很乱。
有人劝,有人喊七叔,还有大鹅伸着脖子嘎嘎叫。
关老七大概躲到了背风处,杂音这才少了些。
罗熙缘站在拉普拉塔河谷的试验田边,鞋底还沾着刚浇过水的湿土。
“他为什么不让搬?”
“怕咱们拿走以后不还。”
关老七说到这里,嗓门压了压。
“陈老爷子说,这些年进村收老种子的人不少。有拿两壶豆油换的,有拿几百块钱收的,还有大学里来的学生,说借去做研究。”
“借走的东西,没一样回来。”
“他不认识咱们罗氏,只听电视上说过您的名字。可电视是电视,豆子是豆子。他说谁来了也不行,房梁上的种是给陈家后人留的,不是给公司发财的。”
罗熙缘没有生气。
陈守仓防着他们,才是对的。
一个农民辛辛苦苦留了几十年的种子,凭什么听见几句漂亮话,便交给几个从城里来的陌生人?
当年柯吉拿走红月玉米,用的也是研究、改良、帮扶这些名头。
“七叔,你把电话给他。”
“哎,我这就去。”
电话那边响起踩雪壳子的咔嚓声。
东北四月还没完全开春。
田埂背阴处结着薄冰,村里的烟囱冒着白烟。
关老七走了好一会儿,才到陈家院里。
“陈叔,罗总要跟您说两句。”
“哪个罗总?”
“罗氏的罗熙缘。”
“我不认识。”
老人说话中气很足。
“您不认识她,她认识豆子啊。”
“她认识豆子,豆子不认识她。”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了两声,很快又憋回去。
关老七费了不少口舌,陈守仓才肯接电话。
“喂。”
一个字,硬邦邦的。
罗熙缘蹲到刚种下红月玉米的那块地旁,手里捏着一小块湿土。
“陈大爷,我是罗熙缘。”
“知道。”
“您不愿意把黑豆交出来,我能理解。”
电话里停了片刻。
大概这话跟老人预想的不一样。
“你理解啥?”
“理解您怕我们把豆子拿走,换个名字,再让您花钱买。”
陈守仓没接话。
院子里的大鹅还在叫,被谁赶开了,扑棱着翅膀跑远。
“我们不搬。”
罗熙缘接着说。
“实验室的人在您家取样。每一麻袋只拿一百粒,当着您的面数,公证处封存,您签字以后才能带走。”
“剩下的仍旧挂回房梁。”
“等结果出来,如果确认是DB-41的原始种,所有权也归老石沟,不归罗氏。”
陈守仓问:“你们不要,费这个劲干啥?”
“我要弄清楚,北星H9系列的大豆,是不是拿您家的黑豆做出来的。”
“要是呢?”
“他们拿这段种质赚了多少钱,该补给老石沟多少,一笔笔算。”
“他们申请的专利,该撤的撤,该改来源的改来源。”
“以后这黑豆育出新品种,老石沟得拿分成。”
老人又问:“叫啥名?”
“您不是已经定了吗?”
“还叫老石沟黑豆。”
电话那边没了动静。
关老七以为信号断了,喂了两声。
过了好一会儿,陈守仓才说:“一百粒太多。”
关老七急了。
“陈叔,三麻袋呢!一百粒还不够抓两把的。”
“你闭嘴。”
陈守仓吼完关老七,又对着电话算账。
“前年那袋,出芽最好,给五十粒。”
“去年天旱,豆荚小,给三十粒。”
“今年房梁上挂的是留种株,没脱粒。只能剪十个豆荚,多一个都不行。”
“行。”
罗熙缘答应得痛快。
老人又补了一句:“取样的人不能戴有香味的手套。豆子沾上味,老鼠惦记。”
“让他们换新的棉线手套。”
“塑料袋也不行,会返潮。”
“用蜡纸样品袋。”
这回陈守仓没再挑毛病。
“你还算懂点。”
电话回到关老七手里。
“罗总,成了!这老爷子也就您能劝住,我刚才说半天,差点让他拿拐棍撵出去。”
“不是我劝住的。”
罗熙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是想给豆子找条路。”
“七叔,您在现场盯着。编号、取样、封存、移交,每步都录像。”
“老爷子没签字,谁也别把样品带出院门。”
“明白。”
关老七答完,又叫住她。
“罗总,有件事不太对。”
“啥事?”
“农科院的人刚进村,后脚就来了两个北星种业的。”
“他们带着律师,还拿了份啥专利告知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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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陈老爷子的黑豆,可能含有北星H9的专利基因。在鉴定清楚前,不许私自繁育,更不能交给罗氏做商业开发。”
关老七越说越冒火。
“这帮人脑袋里装的是粪吧?”
“偷没偷咱们的豆子还没查明白,他们先说咱们侵权?”
罗熙缘把手里的空玻璃瓶交给马特奥。
“北星派来的是什么人?”
“一个女律师,姓宋。还有个戴旧毛线帽的男的,四十来岁,不爱说话。听人叫他袁博士。”
“他进院以后,没去看陈老爷子,也没看咱们的人。”
“蹲在地上捡了几粒掉出来的黑豆,看了足有十分钟。”
罗熙缘记下这个细节。
“别跟他们起冲突。”
“他们要旁观,可以。”
“要取样,让他们自己向陈大爷申请。”
“敢不打招呼拿走一粒,立刻报警。”
“行,我盯着。”
通话结束。
大卫站在她身后,把最后几句听了个大概。
“北星这是准备反咬一口?”
“专利种在周边种植,花粉污染了老品种。等检测出相同基因,再说农民未经许可保留专利材料。”
罗熙缘接过他递来的湿纸巾,擦掉指缝里的泥。
“国外没少打这种官司。”
“农户明明没有买他们的种子,地里却检测出专利基因。”
“最后不是赔钱,就是被迫销毁自留种。”
大卫听得牙根发痒。
“可大豆大部分是自花授粉,外来花粉传播率很低。”
“科学上站不住,不代表律师不能拿来拖。”
罗熙缘往种子库里走。
“北星只要把水搅浑,就能拖延DB-41的来源认定。”
“拖上两三年,老种继续衰退,证人继续老去,档案再丢几份。到时候,他们花点钱找人和解,一切照旧。”
“那咱们呢?”
“把时间钉住。”
罗熙缘推开低温库外层门。
“找出北星H9出现以前,老石沟黑豆就存在的证据。”
“豆子会变,人的记忆也会变。”
“可总有些东西,能留下日期。”
东北,老石沟村。
陈家院子不大。
黄泥墙根堆着劈好的柞木,鸡窝上压着半扇旧门板。
仓房檐下挂满玉米棒子,颜色有新有旧。
北墙背阴处还留着去年冬天堆下的雪,表面落了层柴灰。
陈守仓拄着枣木拐棍坐在门槛上。
老人穿一件洗得发灰的棉袄,扣子有两颗不是原配的。
一颗黑,一颗蓝。
棉袄下摆粘着豆荚碎屑,他也没拍。
屋梁下吊着三只麻袋。
每只麻袋都用粗麻绳扎着口,袋身缝了块白布。
白布上的年份是毛笔写的。
最早那袋,墨色已经淡了。
林薇亲自赶了过来。
她没穿高跟鞋,脚上是一双村里供销社临时买的棉胶鞋。
鞋码大了一号,走路有些拖。
进院时踩进半化的雪坑,裤脚溅了泥点。
陈守仓扫了她一眼。
“你也是罗氏的?”
“我是罗氏财务总监,林薇。”
“管钱的?”
“对。”
“那你懂种吗?”
“不如您懂。”
林薇将带来的合同夹放在院里的木桌上。
“我今天不碰豆子。”
“我负责把账和权利写清楚。”
陈守仓用拐棍碰了碰合同夹。
“这个有用?”
“打官司时有用。”
“合同上的字,有你们那个系统管用?”
林薇愣了下。
老人不识多少字,对神农系统倒不是全无了解。
“缺哪个都不行。”
她搬过一只小板凳,坐到陈守仓对面。
“合同能让法院看懂。”
“系统能让别人改不了。”
“您要是同意取样,我们会给每份样品生成独立编号。谁拿过,去了哪,做过什么检测,都能查。”
“北星的人也得用同样的样品?”
“分样时留三份。”
“罗氏一份,北星一份,公证处封存一份。”
“如果三边结果不一样,就开封公证样本,交给国家实验室重测。”
陈守仓把枣木拐棍横在膝上,粗糙的拇指来回蹭着拐棍头。
这是他盘算事情时的习惯。
宋律师站在院墙边。
她穿着黑色呢子大衣,皮鞋套了蓝色鞋套。
鞋套在泥地里走了几步,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
“陈先生。”
宋律师打开文件袋。
“我需要提醒您,北星H9高油大豆在本地区有过推广种植记录。”
“您保留的黑豆如果检出H9专利片段,擅自繁育和商业转让,都可能造成侵权。”
陈守仓耳朵有点背。
“她说啥?”
关老七扯着嗓门给他翻译。
“她说您家的豆子,没准是偷了他们的!”
陈守仓拐棍一顿,院里的碎石跳了两颗。
“放屁!”
宋律师的眉心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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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这样说。”
“一个意思!”
“我爹留黑豆的时候,你们北星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呢!”
“现在跑我家门口,说我偷你们的?”
“咋的,你们外国公司注册个专利,连我家房梁都成你们的了?”
宋律师往后退了半步,鞋跟卡进冻软的泥里。
她稳住身体,尽量让话说得平和。
“我们只是履行告知义务。”
“科学检测有结果前,谁都不能提前下结论。”
“那你们也别提前说我侵权。”
陈守仓拿拐棍指了指院门。
“要看就在那站着。”
“再扯没用的,出去。”
宋律师还想说什么,一直蹲在墙边的袁文博站了起来。
他拍掉手套上的土,把刚捡到的三粒黑豆放进自己带来的白瓷小碟。
“不用说了。”
宋律师转过身。
“袁博士,公司让我们……”
“我是来确认材料的,不是来吵架的。”
袁文博摘下旧毛线帽,掸了掸上面的干草屑,又戴回去。
他的头发已经白了不少,毛线帽边缘露着参差的发茬。
“陈大爷,这三粒豆是从麻袋口漏下来的。”
“我没带走。”
“放您桌上。”
陈守仓看了看白瓷碟。
“你认得这豆?”
“以前见过一张照片。”
“在哪见的?”
袁文博没马上回答。
他将三粒豆按脐部方向排成一排。
黑皮,黄脐。
其中一粒的种皮裂了道小口,露出淡黄色的子叶。
“北星内部旧材料库。”
“档案名称叫东北野生高油材料四十一号。”
“照片拍摄时间是一九九二年。”
院子里的人全停下手里的活。
宋律师快步走过来。
“袁博士,你没有权限谈公司内部档案。”
“照片不是商业机密。”
“是否属于同一材料还没有结论。”
“我也没说是同一个。”
袁文博将白瓷碟推到陈守仓手边。
“我只说照片上的豆,外观跟这三粒很接近。”
陈守仓没碰碟子。
“照片从哪来的?”
“当年一支国外采集队在东北拍的。”
“谁带的队?”
“资料没写。”
“你见过实物吗?”
“见过冻存组织,没见过原豆。”
袁文博说完,从公文包里拿出一页复印件。
宋律师伸手去拦,晚了一步。
复印件已经放到陈守仓面前。
纸上是一张彩色照片。
十几粒黑豆摆在编号牌旁。
编号:DB-41。
拍摄地点那栏,被黑笔遮掉了大半,只能看见最后两个字。
东岗。
林薇俯身看完,拿手机拍下。
“这份材料我们需要正式调取。”
宋律师把复印件拿了回来。
“这不属于本次现场取样范围。”
林薇没跟她争。
该拍的内容已经拍清。
“袁博士,您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些?”
袁文博把白瓷碟重新摆正。
“科学材料要讲来源。”
“北星给我工资,不代表我能替一张档案改出生地。”
宋律师的语气重了些。
“你现在代表北星。”
“我代表检测部门。”
“律师怎么打官司,是律师的事。”
“我只对报告签字。”
他说完,走到房梁下,仰着脸看那三只麻袋。
“陈大爷,取样吧。”
“样品不进北星自己的实验室。”
“我建议四方盲测。”
“罗氏实验室、北星实验室、国家大豆中心,再找一家没有商业往来的大学。”
“样品统一编码,谁也不知道哪份来自老石沟,哪份来自北星H9。”
陈守仓看向林薇。
林薇点头。
“可以。”
“公证样本还是留在这?”
“公证处封存后,放县法院的证物室。”
“您想留一份在家,也能再分一份。”
陈守仓琢磨片刻。
“那就取。”
“先说好,豆子出了院门,名字不能只写数字。”
“袋子外头必须写老石沟。”
袁文博答道:“写。”
取样从上午十点持续到下午一点。
三只麻袋被一袋一袋放下来。
陈守仓亲自解绳。
他不让别人把麻袋直接倒在地上,先在炕上铺了块洗干净的旧床单,再捧着袋底往外推。
黑豆滚出来,细碎的碰撞声填满屋子。
陈家老太太端进来一盆酸菜炖粉条,没人顾得上吃。
她也不催,只拿旧棉衣把饭盆裹起来,放到灶台边保温。
取哪一粒,陈守仓都要过手。
瘪的不要。
虫口的不要。
表皮裂开的也不要。
公证员每数十粒,放一张小纸签。
关老七蹲在旁边看得认真,鼻尖快贴到床单上。
“陈叔,这粒挺好。”
“黄脐歪了,放回去。”
“这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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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圆,不留。”
“豆子不都长这样?”
陈守仓横他一眼。
“你种玉米种傻了。”
“老石沟黑豆是长圆,腰上有道凹口。”
“挑圆的,三代以后就变样。”
关老七把豆子放回去,嘴里嘟囔。
“种个豆还这么多门道。”
陈守仓耳朵背,这句话倒听清了。
“没门道,种就断了。”
午后,四份样品完成封装。
公证员在蜡纸袋封口处签名,盖章,再贴上神农系统的溯源码。
陈守仓不会写太复杂的字,只写了一个陈。
那个陈字占了半张标签。
林薇把合同逐条读给他听。
种质所有权归老石沟村种源合作组织。
罗氏享有检测、抢救性繁育及联合开发权。
任何商业开发方案,必须经来源农户代表表决。
收益分配比例不得低于净许可收入的百分之十五。
未经书面授权,罗氏无权将原始种转让给第三方。
陈守仓听到百分之十五,打断她。
“这个我不要。”
“不是给您一个人的。”
林薇翻到后面的分配办法。
“百分之五进老石沟种源保护账户。”
“百分之五给参与留种的农户。”
“剩下百分之五,用于村里耕地修复和孩子上学。”
陈守仓的拇指又开始蹭拐棍头。
“种源账户归谁管?”
“村里选三个人,罗氏派一个财务,县农业部门派一个监督员。”
“每年公开账目。”
“我死了咋办?”
“合同不跟您个人走。”
“老石沟还在,权利就在。”
老人这才按下手印。
红色印泥沾在拇指上。
他往旧报纸上蹭了两下,没擦干净。
林薇递去湿毛巾。
陈守仓没接。
“留着吧。”
“这印按得值钱。”
四份样品出村时,北星那边又来了消息。
他们的总部法务正式发出专利保全函。
要求在DB-41来源认定前,暂停一切扩繁。
同时提出,以两千万元收购陈守仓手里的全部黑豆及留种记录。
宋律师看完邮件,自己都停了两秒。
两千万元。
对老石沟村而言,已经不是一笔容易忽略的数字。
消息不知道怎么漏了出去。
取样车还没开出村口,陈家院外就围了不少人。
有人说卖。
三麻袋豆换两千万,几辈子都花不完。
有人说不能卖。
卖了以后,豆子再跟老石沟没关系。
还有人怀疑罗氏合同里的百分之十五只是画饼。
新品种能不能育出来,什么时候赚钱,全没准。
北星给的却是现钱。
村支书蹲在院墙边抽了三根烟,最后进屋找陈守仓。
“陈叔,我不是劝你卖。”
“可这事关系到村里,咱是不是开个会?”
陈守仓坐在灶台前吃凉掉的粉条。
粉条坨在一起,他拿筷子扯了几次才扯开。
“豆子是我家的。”
“可名字是老石沟的。”
村支书听出他的意思。
“那就开会?”
“开。”
“把北星和罗氏的人都叫来。”
“谁想买,坐村委院里,当着全村说。”
当天晚上,老石沟村委大院亮起了三盏白炽灯。
灯泡功率不大,照得院子半明半暗。
村里能来的都来了。
老人坐小板凳,年轻人靠墙站。
孩子在后排钻来钻去,被家长揪住衣领拎回去。
北星没有派更高层的人。
仍旧是宋律师和袁文博。
林薇坐在另一边,身前只放着那份已经按过手印的合同。
村支书把两边条件念了一遍。
念到两千万元时,院里响起低低的议论。
陈守仓没坐前排。
他靠在村委仓库门边,手里捏着半个凉馒头。
“北星的钱,是买啥?”
有村民问。
宋律师站起来。
“购买陈老先生保存的三批黑豆,以及全部种植记录、实物样本和相关研究权益。”
“买完以后,这豆还叫老石沟黑豆不?”
“名称由后续研发部门决定。”
“咱村还能种不?”
“如果检测涉及北星专利,需要获得授权。”
这句话出来,议论声大了。
有人没听懂,让旁边识字的人再解释一遍。
那人说得直白。
“意思是钱给了,以后豆不是咱的。咱想种,还得问他们。”
刚才几个主张卖的村民不说话了。
也有人算得实际。
“两千万呢。”
“全村一家分十来万,日子先过起来再说。”
“守着三麻袋豆,能当饭吃?”
角落里,一个穿花棉袄的年轻女人站了起来。
她叫陈小满,是陈守仓的孙女,在县城小学教书。
“我爷留种,不是饿着肚子留的。”
“每年黑豆收下来,卖出去的那部分也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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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星为什么愿意花两千万买?”
“他们不是心善。”
“是这东西值的,比两千万多。”
宋律师插话:“收购价格已经充分考虑未来研发风险。”
陈小满看向她。
“风险是你们担,种是我们出。”
“以后专利全归你们,凭啥?”
院里有人跟着说对。
宋律师准备继续解释商业研发成本,袁文博却按住了她面前的文件。
“我补充一句。”
“北星的收购条件里,还包含永久保密条款。”
“合同签署后,老石沟村任何人不能再对外主张DB-41的原始来源。”
宋律师的脸沉了下来。
“袁博士。”
“这条写在第十九页。”
袁文博没有看她。
“村民有权知道。”
院里静了片刻。
陈守仓把最后一口凉馒头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吃完,他将手上的馒头渣拍掉,拄着拐棍走到院子中央。
“钱多不多?”
“多。”
“两千万,我活七十三年没见过。”
“可我爹给我留豆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好种留到明年,是粮。”
“留到孙子手里,是根。”
“这个根不能卖断。”
他拿拐棍点了点地。
“罗氏那边,钱啥时候能有,不知道。”
“北星的钱,明天就能到账。”
“谁家要是过不下去了,我不拦着去挣快钱。”
“可豆子是我爹留给我的。”
“我不能拿他埋在山上的骨头换钱。”
“北星这合同,不签。”
村委院里没有夸张的叫好。
几个坐在前面的老人先举了手。
陈小满也举手。
接着是村支书。
一只手,两只手,慢慢多了。
最后,主张收钱的几户也把手举起来。
表决通过。
拒绝北星收购。
老石沟黑豆由村集体联合登记来源权,交给四方实验室检测。
宋律师收拾材料时,动作比来时快了不少。
袁文博没有跟她一起走。
他留在村委门口,向林薇要了根烟。
林薇不抽烟,关老七递给他一支旱烟卷。
袁文博点上后咳了好几声。
“不会抽就别糟践烟。”
关老七说。
“好多年没抽了。”
袁文博蹲在墙根,烟夹在手里,没再往嘴边送。
“我老家也留过一种花生。”
“红皮,小粒,出油香。”
“后来镇上统一推广大花生。收购站只收新品种,老花生卖不上价。”
“我爹留了三年,最后也换了。”
关老七问:“现在还有吗?”
“没了。”
“种子库也没有?”
袁文博用鞋底碾灭烟头。
“我查过。”
“登记表里有名字,样本失活十七年。”
他说完,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过几次的纸,交给林薇。
“这是DB-41早期材料的检测目录。”
“正式报告我拿不出来。”
“但目录里有一条线索。”
林薇展开纸。
最末一栏写着来源参照物。
东岗县农业技术推广站,一九八六年地方豆类资源普查,第七组四十一号标本。
“为什么帮我们?”
林薇问。
“我没帮罗氏。”
袁文博将毛线帽往下拉了拉。
“我帮那份报告找原始样。”
“还有。”
他看向停在村口的北星车辆。
“明天开始,我大概不再是北星的人了。”
第二天早上,袁文博的工作邮箱和实验室权限全部被停。
北星对外发布通告,称他违反保密规定,已接受内部调查。
同一时间,四方实验室完成首轮检测。
老石沟黑豆与北星H9高油大豆,确实存在直接遗传关联。
结果比预想的更明确。
高油主效位点相同。
附近十二组稀有标记相同。
母系叶绿体序列,也归入同一支。
国家大豆中心的专家在视频会上说得很谨慎。
“从现有数据看,两者不是普通远亲。”
“北星H9高度可能由老石沟黑豆,或与其极近的材料选育而来。”
北星实验室拒绝在联合报告上签字。
他们提出另一种解释。
老石沟黑豆长期受到H9花粉污染。
当前样本不能证明历史来源。
宋律师随后申请冻结三麻袋黑豆,要求禁止播种。
县里负责农业执法的干部没有偏向任何一边。
“北星有有效专利。”
“罗氏有来源争议证据。”
“在历史材料找到前,双方都别动。”
陈守仓听完通知,坐在房梁下整整半天。
今年该留种的季节快到了。
东北春播短。
错过这半个月,就得再等一年。
他拿拐棍敲了敲麻袋,低声骂了句。
“豆子还没认祖,先让人关起来了。”
线索只剩东岗县农业技术推广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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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老东岗农技站早在十六年前撤并。
办公楼卖给一家农机修理厂,档案移交了三次。
一部分进县档案馆。
一部分搬去新农业服务中心。
还有一批受潮严重的旧材料,被堆进乡下仓库。
林薇带人找了两天。
县档案馆没有一九八六年的豆类普查原件。
农业服务中心只剩一本目录。
目录里,第七组四十一号的内容为空。
负责档案的工作人员说,旧资料搬迁时遇过漏雨,许多纸张粘在一起,后来按损毁文件处理。
线索到这里断了。
陈守仓听完,没说什么。
他爬上木梯,把三麻袋豆重新挂好。
陈小满在
“爷,找不到也没事。”
“咱自己知道豆从哪来的。”
陈守仓把麻绳多绕了一圈。
“自己知道没用。”
“人家专利书上盖着章。”
“咱说破大天,也只是几句空话。”
他从梯子下来,坐在炕沿边,拐棍放在脚旁。
屋里暖,窗玻璃蒙着水汽。
陈小满给他倒了杯热水。
“要不今年先不种?”
“不种就真输了。”
陈守仓拿起杯子,没喝。
“老种一年不下地,出芽就掉。”
“等官司打完,豆子还能不能醒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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