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崖州红归(1/2)
拉普拉塔河谷的夜风带着黏腻的水汽,卷起窗外的几片枯叶,打在临时办公室的玻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罗熙缘坐在折叠椅里,手里端着只边缘掉漆的搪瓷杯。
温热的水汽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眼镜的边缘。
她没有去擦,视线穿过水汽,落在桌上那张铺开的世界地图上。
HN-27。
这几个手写字符被红笔重重圈出,旁边打了个问号。
北星档案名称:高温耐受型水稻原始材料。
采集时间:一九八七年。
采集地点:海南。
办公桌另一侧,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冷光,罗汶在楚地机房敲击键盘的动静顺着麦克风传过来,节奏很快,带着几分急躁。
“姐,航线轨迹拼出来了。”
屏幕画面一切,一张带有经纬度坐标的动态海图投射过来。
一个绿色的光点正在西太平洋的海面上缓慢移动,拖出一条长长的尾迹。
“这艘船叫太平洋七号,注册地在巴拿马,挂的是科考船的牌子。但北星内部的设备清单显示,这船改装过,底舱有一套独立供电的深冷系统。九十年代初,各国海关生物检疫查得不严,这船就常年在公海漂着,专门替北星转运亚洲和太平洋岛国搜集来的野生种源。它就是个在海上移动的基因黑市。”
罗汶敲下回车,调出一份报废审批单。
“船龄到了。北星三天前向巴拿马海事局提交了报废申请,目的地填的是马尼拉苏比克湾。拆船厂那边已经给排了泊位。”
水杯在掌心转了半圈,罗熙缘将它放回桌面,杯底与木板碰出沉闷的响动。
“拆船是幌子。”
她看着海图上那个不断闪烁的绿点。
“他们在圣罗萨吃了亏,怕以前走私种源的旧账被翻出来。这船要是开回美国港口,检疫和海关那一关过不去。送去东南亚拆解,雇几个当地干粗活的马仔,把冷库的主板一烧,连罐子带种子当成电子垃圾填埋。神不知鬼不觉。”
大卫从外屋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海事法规文件。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搁,拉开椅子坐下,领带早就扯松了。
“船在公海,咱们的人根本上不去。国际海事法管不着一艘旧船怎么处理自己的设备。等它靠岸,北星的监工只要带个切割机,二十分钟就能把冷库变成一堆废铁。”
大卫翻开文件,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英文条款。
“马尼拉那边的法务反馈,想走正规法律程序申请港口保全,至少需要三个工作日。等法官签完字,HN-27早化成灰了。”
罗熙缘拿过一旁的水笔,在马尼拉的位置上画了道线,直接截断了那个绿点的去路。
“法律走不通,走海运。”
她侧过脸看向大卫。
“神农远洋这几年在东南亚跑散货,苏比克湾那边有没有能递上话的代理商?”
大卫靠在椅背上想了片刻,眉头逐渐舒展。
“有。苏比克湾最大的拆船厂老板叫陈嘉良,祖籍闽南。咱们买嘉吉那几条二手船时,找他做过除锈翻新。这人是个典型的地头蛇,认钱不认人,只要利润给够,规矩由他定。”
“联系他。”
罗熙缘把笔扔回笔筒。
“告诉他,太平洋七号这批废钢,罗氏接了。北星出多少钱,神农远洋出三倍。附加条件只有一个,船靠港后,第一刀不能切冷库。我要派人上去提几件旧设备。”
大卫有些错愕。
“买废船?咱们把这破铜烂铁拉回去干什么?”
“买的是进场资格。”
秦曼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递给大卫一杯。
“北星卖废船,签的是按吨位结算的废钢合同。陈嘉良作为买方,只要收了罗氏的钱,就能以资产交割不清为由,把北星的监工晾在岸上。我们在别人的地盘上抢时间,花钱买路是最快的。”
大卫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苦涩的味道刺激着神经。
“狸猫换太子。只要陈嘉良肯配合,拖住北星几个小时不成问题。可冷库那么大,我们连东西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上去怎么找?”
罗熙缘拿起外套。
“这事袁文博最清楚。他现在应该在老石沟。联系林薇,让她把电话给袁文博。”
东北,老石沟村。
清晨的雾气还在田野上弥漫。
倒春寒的劲儿刚过,土里透出几分湿冷的土腥味。
袁文博披着陈守仓借给他的旧军大衣,蹲在院门外刷牙。
搪瓷缸子磕了底,打上来的井水冰得人牙根发麻。
他吐掉嘴里的白沫,用袖口胡乱抹了把脸。
林薇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正在通话的卫星电话。
“袁博士,罗总找。”
袁文博站起身,把毛巾搭在肩上,接过电话。
“罗总。”
“HN-27,你对这份材料了解多少?”
罗熙缘语速平缓,没有任何寒暄。
听到这个编号,袁文博拿电话的手顿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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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冷风里站得笔直,脑海里翻出那些尘封在档案柜底部的旧纸片。
“海南高温耐受型野生稻。”
他咬字极重。
“北星在八十年代末从海南三亚周边的一个农场收来的。当年那边的农户为了抗台风和极端高温,自己筛出来的一种红糙米。口感粗糙,难以下咽,但生命力极其顽强。”
他在院坝里踱了两步,踩着结了薄霜的碎石子。
“北星把它带走后,测出它的高温不育临界点比普通水稻高出三度。后来他们用这个材料做母本,搞出了H7系列耐热杂交稻,在东南亚市场赚得盆满钵满。但因为HN-27当年检疫手续不全,北星不敢把它带回美国本土,就一直存放在太平洋七号的冷库里。”
“船要拆了,东西还在吗?”
“应该还在。”
袁文博回想着太平洋七号的人员架构。
“冷库很大,你要找那个罐子,得找对人。那船上负责冷库的管事是个老华侨,叫林水根,海南人。他在船上待了三十年,性格孤僻,不跟高层来往,只管看机器。他在船上有一立的海事卫星电话。你找他,别提钱,他要是图钱,早就不在底舱干了。”
挂断电话,袁文博给了一个号码。
楚地机房内,罗汶十指如飞。
不到十分钟,信号源被锁定。
“姐,电话还在用。信号定位就在太平洋七号上。拨不拨?”
“拨。”
滋滋的底噪在扩音器里回荡。
响了足足七八声,那边才被接起。
“找谁?”
一个粗粝、带着浓重南方口音的男声传来。
背景音里夹杂着海浪拍打钢板的闷响。
“林水根师傅。”
罗熙缘用的普通话,语气很静。
“打错了。”
对方正要切断通讯。
“崖州湾的红糙米,还在不在你的五号液氮罐里?”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明显乱了节奏。
金属管道摩擦的动静停了下来,林水根过了很久才开口。
“你到底是谁?”
“罗熙缘。神农归种计划发起人。”
“没听过。”
老林的话音里满是防备。
“这船后天进拆船厂。冷库里的东西,明天晚上北星的监工会上来贴封条。你打听北星的机密找错人了,我就是一个修制冷机的外籍劳工。”
“我不是打听机密,我是接它回家。”
罗熙缘站起身,看着窗外拉普拉塔河谷深沉的夜色。
“三十五年了。当初把这稻种交给北星的那个海南老农,早就过世了。他到死都没见着自己那几把稻子育出来的新苗。那东西留在你的冷库里,明天就是一堆医疗废弃物。你守了它三十年,就打算看着它被当成电子垃圾烧了?”
电话里只剩下海风的噪音。
打火机清脆地响了一声。
老林抽了口烟。
“北星的监工史密斯已经带人在底舱外头转悠了。明天靠岸,他们自带发电机和切割机。所有的液氮罐,直接排空。连瓶子带渣子,全拉去填埋场处理。”
“你只要告诉我,HN-27在几号罐的什么位置。”
老林咳嗽了两声,嗓子里卡着陈年的浓痰。
“C区,四排左起第三个小罐。外头的英文标签早就掉没了。你别指望我帮你拿。我签了保密协议,一家老小在马来西亚讨生活,我惹不起他们。”
“不用你拿。”
罗熙缘在纸上写下位置。
“你只要保证,靠岸后的头两个小时,别让监工把C区的电断了就行。”
林水根没答应,也没拒绝。
通讯直接切断。
罗汶在屏幕那头撇了撇嘴。
“这老头靠谱不?别回头把咱们卖给北星领赏去。”
“一个在船上守了三十年冷库的人,真要只认钱不认理,早把那罐子倒海里了。能把一罐没标签的旧种子位置记这么清楚,他心里有数。”
罗熙缘将大衣搭在小臂上。
“安排飞机。我们去马尼拉。”
大卫从旁边跟上来。
“老板,南美这边还乱着。东区的锈病刚控制住,贝莱斯那帮人天天找合作社的麻烦。你一走,没人压阵。”
“南美的账已经算清楚了。”
罗熙缘脚步没停,边走边交代。
“阿尔瓦雷斯副部长的态度摆在那里,有政府和法院出面,贝莱斯翻不起大浪。这边交给你和周参赞盯着,合作社的种源保护基金抓紧落实。隔离和物理防治的规矩不能废。抗病种繁育的活,陆远舟在国内会盯紧。”
她推开门,走到外面的走廊上。
“HN-27在水上漂了三十五年,该靠岸了。”
拉普拉塔飞往马尼拉的航程漫长。
在这十几个小时里,地球另一端的几个齿轮也在疯狂咬合。
老石沟的黑豆繁育田里,陈守仓每天去看两遍。
土还没顶破,但地温已经上来了。
他拄着拐棍,在田埂上一步一步地走,偶尔弯腰捏起一小块土,在指间捻了捻,看墒情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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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文博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把老人的每一个判断都记下来。
海城,国家大豆中心。
陆远舟带着几个研究员,两班倒地盯在恒温箱前。
沈鹤年老人躺在疗养院的病床上,隔着屏幕看监测数据。
护士催了三次吃药,老人家才把视线从跳动的数字上挪开。
“小陆,第一组继代培养的生根情况怎么样?”
“主根长了两厘米,侧根还没发。活性测定没问题。”
陆远舟拿着移液枪,将配好的营养液滴进培养皿。
“沈老,DB-41-3的抗锈病基因位点确实存在。我们在另一组对照材料上做了致病菌接种,四十八小时过去,没有出现褐色孢子斑。它自带的防御机制被激活了。”
沈老点点头,满是周围皱纹的脸上有了些气色。
“好,好。当年他们只看重高油,把这宝贝当草扔了。现在咱们把它捡回来。”
陆远舟摘下手套,拿过记录本。
“但组织培养扩繁的速度太慢。真要育出能在南美大田里抗病的种子,至少需要三年。南美那边的农场等不了这么久。”
“等不了也得等。育种没有捷径。”
沈老靠回枕头上,语气很轻,分量却重。
“把数据整理出来,发给罗熙缘。告诉她,后方稳着呢,让她放手去干。”
十五个小时后。
菲律宾,马尼拉。
苏比克湾的空气里混杂着机油、海腥味和铁锈的气息。
这里的阳光白花花的,刺得人睁不开眼。
陈嘉良的拆船厂占了半个码头。
四处是堆积如山的废钢板、生锈的螺旋桨和沾满油污的缆绳。
重型机械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一辆黑色的防弹奔驰轿车停在拆船厂的铁皮大门外。
陈嘉良穿着花衬衫,戴着大金链子,早早在门口候着。
神农远洋这几年在东南亚的物流网铺得极大,能搭上罗氏的线,对他这种靠倒卖废旧钢材起家的老板来说,简直是财神爷敲门。
罗熙缘带着赵虎和秦曼下车。
海风卷着灰尘扑面而来。
“罗总!久仰大名啊。”
陈嘉良搓着手迎上去,满脸堆着和气。
“您大老远跑来这种脏地方,真是折煞我了。大卫总在电话里都交代清楚了,那艘太平洋七号,手续我都给您办妥了。”
罗熙缘没有去握他伸出来的手,视线越过高高的围墙,看向远处的海面。
“船什么时候靠港?”
“报的预估时间是早上七点半。我的拖船已经出港去接了。”
陈嘉良领着他们往简易办公棚走。
棚子里开着空调,吹出一股霉味。
“罗总,您要的那批设备,北星那边的对接人可是看得死死的。他们花钱雇了我这边的一个拆卸队,说船一靠岸,立马把冷库里那些破铜烂铁拉走烧了。您看这事儿……”
罗熙缘拉开折叠椅坐下。
赵虎站在她身后,挡住外面吹进来的灰尘。
“钱收了吗?”
罗熙缘问。
“定金收了点。”
陈嘉良摸了摸下巴。
“定金退给他们,违约金我出。太平洋七号靠岸后,整条船的资产归神农远洋所有。没有我的允许,北星的人连一块甲板都不许拆。”
陈嘉良面露难色,倒了两杯茶推过去。
“罗总,这不合规矩。他们卖的是废钢,合同里写得明明白白,涉密设备由他们自行销毁。我拦着不让拆,以后在行里还怎么混?”
秦曼把一份英文合同附带的公文推到陈嘉良面前。
“陈老板。根据菲律宾海事法和环保法,船舶在港口拆解时,所含的危险废弃物和生物制剂必须由具备资质的本地机构进行无害化处理。北星的监工,有处理资质吗?”
陈嘉良一愣,端茶的手停了。
“这……这倒是没有。他们找的就是些干粗活的马仔。”
“那就对了。”
秦曼指着文件上马尼拉环保署的红章。
“我们已经替您的拆船厂,向环保署申请了针对太平洋七号生物冷库的专项查封令。理由是怀疑其搭载未经申报的外来生物样本,存在泄露风险。查封期间,任何外籍人员不得私自触碰冷库设备。”
陈嘉良看着那份公文,背上冒出了一层细汗。
这哪里是做生意,这是直接把北星的后路给掘了。
要是北星的人硬来,那就是对抗菲律宾的执法部门。
这帮人做事,滴水不漏,狠得让人心里发毛。
“陈老板。”
罗熙缘看着他,语速不快,字字清晰。
“北星给你多少钱拆冷库,罗氏出五倍。船还是你的,废铁还是你的。我只要里面的几只旧罐子。拿完我就走。后续的环保核查,神农远洋替你搞定。”
陈嘉良是个老江湖,脑子转得飞快。
一边是即将破产清算的北星,一边是如日中天还带着官方文件的罗氏。
选谁根本不用权衡。
他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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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嘞!罗总您发话了,这船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听您的。我马上让保安队把五号泊位清场。”
清晨七点四十分。
伴随着沉闷的汽笛声,太平洋七号在两艘拖轮的牵引下,缓缓靠上苏比克湾的五号泊位。
这艘船长一百二十米,白色的船体上布满红褐色的水线锈迹。
上层建筑显得有些破败,雷达天线还在慢吞吞地转着。
北星派来的监工叫史密斯,是个三十多岁的白人,体格健壮。
他带着四个本地雇佣的马仔,早早在码头上等着。
手里拿着对讲机,不断催促船长降下舷梯。
旁边停着一辆卡车,车斗里放着几台大功率切割机和发电机。
舷梯刚一搭稳,钢缆还在晃动,史密斯就准备带人冲上去。
“干什么的!”
十几个穿着保安制服的菲律宾壮汉从集装箱后面涌出来,直接用防爆盾牌把登船口堵得死死的。
领头的保安队长手里拎着一根橡胶警棍,面色不善。
史密斯火了,用生硬的英语大骂:“让开!我们是北星种业的代表,这艘船的设备归我们处置。陈老板呢?我付过钱的!”
陈嘉良咬着雪茄从一堆废钢材后面溜达出来,装出一脸无奈的样子。
“史密斯先生,不是我不让你们上。环保署刚下了单子,说你们船上可能有危险生物。现在这船被暂扣了,谁也上不去。”
“Bullshit!”
史密斯把头上的黄色安全帽砸在地上。
“那是普通的植物样本。我们的内部文件写得很清楚,靠港后立即销毁。你们这是违约!”
“违约我也没办法啊。政府的封条,你敢撕?”
陈嘉良吐出一口烟圈,耸了耸肩。
就在史密斯准备打电话向总部法务求援时。
罗熙缘带着赵虎和秦曼,从另一侧的通道直接上了舷梯。
史密斯瞪大了眼睛,指着罗熙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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