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遗民第一夜(1/2)
七号井旧址在江州北郊。
二十多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老工业区。钢厂、化工仓、地下管网和废弃矿井交错在一起,像一座城市埋在地底的旧骨架。
事故之后,官方拆掉了大部分厂房,只留下中央一块小广场。
广场上立着一座灰色纪念碑。
碑面写着一行普通人看了只会低声默哀的字。
谨以此碑,纪念江州北郊工业塌陷事故中牺牲的抢险人员。
没有七号井。
没有源相。
没有零七小队。
没有源海。
更没有那些被写成叛逃、污染死亡、灾害损耗、不可追索的人。
萧天策抵达时,纪念碑正在发光。
白光从碑座缝隙里渗出,像无数根细线往上爬,爬过碑面,爬过刻字,再顺着空气攀向天空。广场周围的草坪迅速结霜,路灯玻璃发出细密裂响。
韩执事站在纪念碑前。
他换了一身白门旧式长衣,手里仍拄着那根黑色手杖。只是手杖顶端的徽章已经不见了,那里只剩一个空洞。
空洞里嵌着一枚白色骨片。
骨片的纹路,和旧门封层完全一致。
宋临渊带人从另一侧封锁广场。
韩肃的军部车辆停在外围,净化探照灯全部打开,把白色光柱照得更加刺眼。
普通市民已经被疏散。
对外口径是地下燃气管线异常。
这个理由很拙劣。
但比真相更容易让城市维持秩序。
萧天策走向纪念碑。
韩执事回头。
他的脸比几个小时前更苍老,眼睛却亮得吓人。
“你来了。”
萧天策道:“停手。”
韩执事笑了一下。
“你们这些武夫,总以为拳头能解决所有问题。”
“黑塔可以砸。”
“潮主可以杀。”
“可门呢?”
“你砸开一扇门,后面涌出来的东西,谁来承担?”
萧天策没有立刻出手。
因为纪念碑下方的白墙协议正在运行。
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不是单纯的敌意。
它像一台老旧却仍在转动的机器,按照二十多年前写下的规则,把所有不确定的东西一律推回门后。
污染不得回流。
异常不得回流。
无法判定者不得回流。
从安全角度看,这些规则甚至不算完全错误。
错的是它把活人也塞进了无法判定。
韩执事看着他,像终于找到了能说话的对象。
“当年主门开裂时,你知道门后是什么吗?”
“不是你今天看见的几盏纸灯。”
“不是那个叫阿照的孩子。”
“是潮。”
“是会把一整座城市的梦境、血肉、亲属关系全部污染成入口的潮。”
“我们关门的时候,里面当然还有人。”
“可不关,外面会死更多人。”
宋临渊冷声道:“所以你们制造冒名者名单?”
韩执事看向他。
“那是后来的修正。”
“修正?”
“封层需要坐标耗材。”
韩执事说得很平静。
“旧异常失踪者的编号已经被主门识别,他们的名字留在人间,反而会不断牵动门缝。我们把部分编号替换成可控坐标,让封层继续稳定。”
周砚几乎控制不住要开枪。
宋临渊按住他的手。
萧天策看着韩执事。
“你说得像在修机器。”
韩执事道:“门本来就是机器。”
“人不是。”
这三个字落下,广场上的白光忽然晃了一下。
像某条规则被一句最简单的话敲了一下外壳。
韩执事脸色沉下去。
“幼稚。”
他把手杖重重顿在地面。
纪念碑下方传出沉闷机括声。
白光骤然扩散。
江州基地地下,纸灯阵列同时变暗。
苏晚晴按住名册,纸页在她掌心下疯狂翻动。
陆沉锋的回声被白光压得几乎透明。
梁陌断断续续地说:“墙……在收紧……”
念念抱着自己的小灯,急得眼眶发红。
“妈妈,阿姨和叔叔要回去了。”
苏晚晴没有松手。
“不会。”
她看向所有参与纸灯分压的人。
“签过字的人,站到自己的灯前。”
护士、记录员、通信兵、监察员、周砚,一个个站了过去。
每个人面前都有一盏灯。
有的灯写着失踪者名字。
有的灯还只是待归者。
苏晚晴把手放在名册首页。
“我们不跟白墙抢门。”
她声音很稳。
“我们只证明灯里的不是无法判定。”
许照从主控室里抬头。
他明白了。
白墙协议的核心判断是无法判定者不得回流。
那就判定。
不是用旧系统判。
用人证、名册、纸灯响应、回声自述、交叉记录,一条一条判。
慢。
笨。
但有效。
许照立刻修改灯阵逻辑。
“所有纸灯进入身份确认模式。”
“每盏灯只保留单名响应。”
“苏晚晴,你读名册。”
苏晚晴翻开第一页。
“陈荷。”
陈荷纸灯亮起。
“江州第三医院护士。”
灯光稳定。
“七号井封控区临时医疗人员。”
灰白水汽凝成一只手。
“无叛逃记录。”
“无攻击性响应。”
“亲属待联系。”
灯光从灰白边缘一点点转暖。
白墙协议压来的力量,被这几句具体身份硬生生挡住一小块。
苏晚晴继续读。
“陆沉锋。”
“源相零七小队队长。”
“二十年前七号井事件失踪。”
“已确认求援码。”
“已确认冒名编号。”
“状态,待救援。”
陆沉锋的回声重新清晰。
周砚站在灯前,抬手敬礼。
“周砚见证。”
白光再退一寸。
“梁陌。”
“源相零七小队技术员。”
“留下记录模块。”
“确认灰岸民存在。”
“确认冒名者名单。”
梁陌的纸灯微微晃动,像在笑。
一盏盏灯被点亮。
一个个名字被读出。
白墙协议不是被打碎的。
它是在一次又一次明确判定中,被迫让出缝隙。
七号井旧址,纪念碑下方的白光开始不稳。
韩执事终于意识到不对。
“谁在改判定?”
许照的声音通过外放响起。
“不是改。”
“是补充你们当年删掉的字段。”
韩执事脸色扭曲。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救人?身份确认只会让门后坐标更清楚,潮会顺着这些名字爬出来!”
萧天策道:“所以开洞,不塌墙。”
他说完,动了。
不是冲向韩执事。
而是冲向纪念碑。
韩执事瞳孔收缩。
“拦住他!”
广场地面猛然裂开。
一道道白色锁链从地下射出,缠向萧天策的四肢。这些锁链不是金属,而是白墙协议凝成的实体化封存规则。每一根锁链上都刻着旧源相条款。
污染隔绝。
门内封存。
记忆限制。
坐标抹除。
萧天策没有躲。
锁链缠上他的手臂和肩膀,瞬间收紧。
皮肉被勒开。
白光钻进伤口,试图把他判定为高危回流个体。
他的身体确实有源海残留。
有浊毒惰性颗粒。
有暗金晶核波段。
有潮主的伤痕。
白墙协议几乎在瞬间给出判定。
不得回流。
萧天策脚步停住。
地面被他踩出两个深坑。
韩执事大笑。
“看见了吗?连你也一样!”
“你从门里回来,你就已经不是纯粹的人间个体!”
“墙不会认你!”
萧天策低头,看着勒进手臂的白色锁链。
他没有愤怒。
也没有争辩。
他只是缓缓吸气。
凡人极境的肉身,在重伤状态下再次被压到极限。肌肉纤维一束束鼓起,骨膜下的无垢罡气没有外放,而是沿着锁链接触点高频震荡。
“墙不认。”
他抬头。
“人认。”
基地地下,苏晚晴听见这句话。
她翻开名册最后附页。
那里有一行她凌晨亲手写下的临时标注。
萧天策。
大夏武者。
七号井后续入源海救援者。
云知微之子。
苏晚晴之夫。
念念之父。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